內在 IN 第五章

舞台那邊傳來長號的聲音,有人在舞台中央拿著麥克風念出演出樂團是哪個國中。看樣子並沒有陣內出場的機會。我察覺到貝絲一瞬間抬起頭來,確認過聲音的來向之後又趴下去繼續睡。

「我去買個飲料好了。」優子起身問我:「你想喝什麼?」

「咖啡。」我並沒有特別愛喝的飲料,不過能同時享受咖啡的香味會讓我覺得比喝其他飲料划算。

優子說:「了解。」隨後傳來一陣鈴聲,是掛在她錢包上的鈴鐺。她的鞋子敲打地面的聲音,鈴鐺搖動的聲音,往右邊一點鐘方向逐漸遠去。她發梢的香味也隨之變淡。

優子還沒回來,但過了不久有另一陣腳步聲接近我。這個腳步聲的步伐距離很小,鞋子敲打地面的聲音很純,我很清楚這個人並非優子。當然也不是陣內的腳步聲。有點緩慢並夾雜著警戒與觀察的靠近方式,顯見腳步聲的主人並不認識我。

「好可愛喔。」女性的聲音從我左邊傳來,由於聲音從蠻低的位置傳來,所以她可能彎著腰。

我猜她大概是注意到趴在長椅下的貝絲吧。

「它是拉布拉多犬。」雖然可能有點雞婆,不過我還是主動開口了。

她站了起來,意外地「咦」了一聲。

「你是指這隻狗很可愛,對吧?」我很疑惑,她應該不是在說我吧。

「呃……嗯,是啊。」她很明顯地在掩飾自己的慌張,隨後又馬上表現出和善的態度,開口問我:「你自己一個人嗎?」

「下面還有一隻狗,另一個人則是暫時離開一下。」

「哦……」她說著說著,就坐了下來。一陣微風將夾雜在她髮絲之間難以形容的藥物氣味送至我臉上。

我知道她正以探查的眼神注視著我。

雖然我戴著墨鏡,不過從側旁仔細看,還是能發現我的眼睛並未張開。在此之前我總是戴著傳統的墨鏡,但優子說那樣子看起來不夠時髦,她很討厭,所以我改戴這副鏡框較細的墨鏡。不對,應該說是她幫我換的。「不管換哪種,反正我都看不到,也就無關緊要了啊。」起初我委婉地拒絕她的提議,不過優子毫不理睬我說的話,還說:「這副肯定很適合你,而且你該不會認為打扮時髦是為了別人而做的吧?」

「你該不會是那個……,眼睛看不見吧?」身旁這位女性的語氣既非開門見山、亦不算委婉。她以中庸的表達方式問我這個問題。

我早就非常習慣回答這個問題了。這十九年來已有數不清的人問過我,今後也必定會持續下去吧。就跟姓名奇特的人在向他人自我介紹時,都會得到「你這名字真是特別」這個回答的道理一樣。

我面向旁邊,也就是聲音傳來的方向說:「是啊,我看不見。」

「哦——」她以更為曖昧的音調回應。這是個留有稚氣的聲音,而且她未經同意就坐在我旁邊,還不怕生地跟我談話,種種舉止給人年輕的感覺。我猜她大概是個十幾歲的女孩子。我從聲音傳來的地方來判斷她嘴巴的位置,她應該長的蠻高的,年齡約十五歲以上,比我年輕。

「沒想到你是個瞎子,真是難為你了。」她繼續說道。

「是啊。」我這樣回答的時候總是希望對方聽起來覺得我是很輕鬆地說。「還過得去嘍。」

「哦……」她又問我:「你完全看不到嗎?」

「嗯,完全看不到。」

「真的?」她的聲音里好像帶著期待。她應該是希望聽到我回答「真的什麼都看不到」吧。

「我連你燙的捲髮都看不到喔。」

「咦?」她屏住氣息的反應真的很有趣。「你……你怎麼知道?」

我面露微笑。「剛剛你坐下來時我聞到一種很特別的氣味,那是燙髮液的味道吧。所以我猜你在不久之前應該去過髮廊。」

「好厲害喔——」她嘴上雖然這麼說,卻沒有很驚訝。她的注意力好像被別的東西吸引住了。「那……你猜得到我頭髮的顏色嗎?」

「肯定不是黑色。」

「太厲害了——」

「如果是黑色的話,你絕不會問這個問題。」我並未補上一句其實我不了解何謂黑色。

「大哥哥,你真的好聰明喔。」我無法判斷她是真心佩服我,還是只是隨口說說。

「你獨自一個人來這裡玩嗎?」我並不是特別想知道關於她的事,只是覺得她既然坐在我身邊,我就有義務陪她聊天。

「這……」她稍微停頓一下,然後繼續說:「倒不如說,我今天是來這裡演奏的啦。」

「哦,在舞台那邊,對吧?」我指著十點鐘方向說道。

「我們學校有個管樂隊,今天要在這裡表演。」

「那你還跑來這裡,沒關係嗎?」

「我猜我爸爸可能會來看我演出,所以我在找他。」

「希望他真的來了。」我不加思索地回應。但是她笑著說:「剛好相反!每次只要我們樂隊有演出,他就說他會來看。有夠丟臉的,你不覺得他太誇張嗎?」

在這世上,我無法推測的煩惱肯定多到不像話。「可是,今天不是假日耶。」

「我爸爸是個人計程車司機,他的上班時間自由得很。」說完之後她故意伸個懶腰,站起來對我說:「好啦,我也該告辭了。」又對貝絲說:「拜啦,打擾嘍。」

此時我遲疑了一下,不曉得是否該叫住她。但我還是開口了。「不好意思,能麻煩你把那個包包放回長椅上嗎?」

要是包包被你偷走,我想必會被優子狠狠罵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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