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我們請丈夫修次先生進來好聽聽他的說法。
他輕輕轉動門把走進房間。他是個身材中等、有點斜肩的男性,並不會過瘦,全身從上到下都給人一種圓圓的印象,只有眼鏡帶有稜角。他戴著一副方形黑框眼鏡,鏡片底下是一對銳利的雙眼,確實讓人感覺到他的認真態度。
哦……,這就是曾跟三名女士結婚的男人啊?我有點佩服地觀察著他。在我看來他只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但在女人的眼裡說不定看起來會「有點知性,卻又很可愛」。小熊維尼的模樣再加上知性的氣質,的確是天下無敵……,等等,哪來的天下無敵啊?
跟剛剛一樣,我先確認過狀況之後再開口問:「是您先提出離婚的嗎?」
「大約一年前開始,我們會為了芝麻小事起爭執。她總是一再地反對我提出的意見,而她做的每一件事也總是不合我意,於是狀況逐漸惡化……」
每對吵著要離婚的夫婦都是這樣啦——但我並未說出這句話,因為我很清楚這種微不足道的小衝突不斷累積正是導致離婚的主因。
「最後我向三代子開口說要離婚,她也同意了。」
跟三代子女士比較之下,修次先生顯得相當冷靜,甚至讓人覺得他有點冷酷。
「現在只剩監護權的歸屬還沒解決。」
「我實在無法接受!」修次先生噘嘴說道。「原本她答應要讓我撫養女兒,可是最近不曉得為什麼卻突然改口說不肯退讓。」
經他這麼一說,我才想起剛剛佐藤女士也說過同樣的話。
「這是為什麼呢?」
「天曉得。」他的表情恢複原來的平靜模樣,側頭說道。「大概是兩周前吧,她突然說已經向家裁所申請仲裁離婚。我被她嚇了一大跳。」
「是你太太片面向家裁所申請仲裁的嗎?」
「我真不曉得她是從何得知可以這樣做的……」修次先生有點無可奈何地說道,我覺得他的語氣中帶有瞧不起太太的意思。「或許是有人指點她這樣做吧……」
「你前兩次離婚都沒有動用到調停仲裁嗎?」
在與對方談話時就像是暗中摸索、如臨深淵,究竟要深入到何種程度才可能觸動對方的怒火?我總是抱持著這樣的不安,丟問題給對方。
「嗯,之前都靠離婚協議就解決了,這還是我第一次碰到要調停的狀況。」
我可是每天都會碰到耶。
他的表情淡然,似乎對過去的離婚經驗並不後悔或慚愧,講話時也散發出一股很理智、合理的氣氛。我並未詢問,他卻主動地開口說明了自己的婚姻狀況。「我二十五歲時結第一次婚、三十二歲時結第二次婚、三十七歲時又與三代子結婚,前兩任妻子是我在其他大學任教時前來修課的學生,三代子則是我在出差時認識的女性。」
「前兩次離婚的理由是?」
「因為我認識了想共結連理的女性。」
「兩次都是嗎?」
「兩次都是。」
大概是因為他回答得很乾脆,所以聽起來並不會令人不悅。與借口或虛榮心無關,像是純粹講出真心話的感覺。
「這次也是嗎?」既然他主動開啟話題,我趁勢丟出這個問題。
修次先生眉頭微抖了一下,不過隨即很不客氣地回答:「我剛剛不是說過是因為個性不合的緣故嗎?你有沒有在聽啊?」
「我能問一下你與前妻所生的孩子的現狀嗎?」
修次先生不見動搖地回答:「我並沒有付贍養費給第一任妻子的孩子。當然啦,剛離婚時我每個月都付,不過前年她再婚了。開始過新生活的她似乎希望與我站在同等的立場,所以她主動叫我不要再付贍養費。目前我仍然在支付贍養費給第二任妻子的孩子。」
「那你現在還有與這兩個孩子見面嗎?」
「我跟第一任妻子所生的兒子已經是個國中生,與他繼父處得很不錯,所以我並未再與他見面。」
由於從這番話的口氣中感覺不到一個身為父親之人應有的感情,這讓我稍感不快。於是我用稍稍強硬了點的語氣問:「見不到親生兒子,難道你不會覺得寂寞嗎?」
「當然會啊。」修次先生回答時的聲調聽起來並未帶有寂寞的情緒。「只是為了兒子著想,我認為不去見他是正確的選擇。」
他那宛如這世上的事物都能用「正確」或「不正確」加以區分的口氣,又讓我很不中意。
「換言之,你只是強忍相思之情嘍?」
「嗯。」鏡片底下的眼神並未有所改變。「而與第二任妻子所生的兒子則是固定半年見一次面。」
「那,當次子有新父親時你也打算不再與他見面嗎?」
「若我經判斷認為這樣對他最好的話……」
「意思就是你認為那是正確選擇的話,就不再與兒子見面?」
「是的。」修次先生很理所當然地點頭。
「我有個很簡單的問題……」我繼續問道。「你前兩次離婚時都不在乎兒子的監護權,為何這次卻想要撫養女兒呢?」
「這個嘛……」他的表情認真了起來。「因為我前兩任妻子與三代子不同。」
「不同?」我與山田先生同時出聲。佐藤女士則是遲了一會兒才開口問:「你所謂的不同是指?」
「性格……,不,應該說是類型不同。我前兩任妻子各有工作,換言之她們都能自給自足。但相較之下,三代子不但缺乏社會經驗,我也不認為她有辦法好好照顧女兒。」
我原本很想回他一句:真要說社會經驗的話,只在私立大學的研究室及教室出沒的你也好不到哪去吧。這種將私事先擺一邊的人實在叫我無法對他抱有好感。
「我認為純子應該由我來養育才對。」
「因為這才是正確答案?」
「是的。」
「你女兒跟你很親密嗎?」我想起剛剛三代子所說的話,抱著反正又會挨罵的覺悟丟出了這個問題。
「我太太一定說女兒跟我很不親吧?」
「不,她並沒有……」我含糊其詞。
「當然啦,我女兒並不會一整天黏著我不放,不過我們父女相處得還算不錯。」
「說不定只是你自以為是的想法喔。」山田先生故意出言刁難,就像是個討厭花花公子的老頭子。
「談過話後相信諸位就能理解,三代子是非常感情用事且毫無計畫的人。現在她只是逞強說重話而已,真的離婚之後我相信她肯定會方寸大亂。」
「肯定?」我想起陣內常用肯定的口氣告誡我的一句話:千萬不要相信把事情說得很肯定的人。
「可是,像你這樣主觀認定,似乎有失偏頗喔……」山田先生插嘴道。「說不定你太太在跟你離婚並取得監護權之後會變得很堅強呢。我個人認為你還是不要擅自認定某人會如何如何、你太太會怎樣怎樣比較好喔。」
「如果我們談論的是別的事,那我或許還願意交給我太太處理。但既然與我女兒有關,我不得不慎重行事。這樣說可能有點過分,但要是離婚後我太太情緒失控,說不定會拿女兒出氣啊。」修次先生的發言就有如發布颱風警報的氣象報導一樣,冷靜沉著、客觀,卻缺乏說服力。
「出氣?」我反問道。
「她有可能會對女兒動粗嗎?」
「動粗?你太太曾有這樣的舉動嗎?」
「有。在與我爭論時她一激動起來就會把自己搞得披頭散髮,還會揮動雙手。」
「這……」我有點厭煩地探出身子說:「真是如此的話,離婚不是很危險嗎?」
「話說回來,總不能為了避免這種狀況發生而勉強我們繼續婚姻生活吧!」
我實在很想回他一句:就算勉強也應該要繼續下去才對。
似乎與我有同樣心情的山田先生噘著嘴說:「不過大多數夫婦都會為了兒女好而勉強維持著婚姻關係呢。」
「我並不認為這是正確答案。」
又是「正確」、「不正確」,你以為是在寫考卷啊?
「我總覺得你的講話方式令人感受不到你對女兒的愛。」語帶諷刺的山田先生已經完全展現個性很差的那一面了,不過對這發言我也有同感就是了。修次先生雖然辯才無礙,但我們無法感受到他是真心愛護著女兒。加油啊,山田先生。
為了確認事實,我開口問:「那你太太至今曾對女兒動粗過嗎?」
「沒有,但當我不在她身旁時她很可能這樣做。」他斷言道。
「可能是吧?」山田先生冷笑道。
我們又請三代子女士進來,讓他們夫婦倆坐在一起。
總之我在不提及跟暴力有關的字眼的狀況下,以委婉的說法提出大意為「跟沒有工作又歇斯底里的太太比起來,有工作且冷靜的丈夫好像比較適合撫養女兒」的建議。
結果不出我所料,三代子女士並不能接受。「不要擅自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