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Ⅱ ChildrenⅡ 第三章

可是陣內現在卻在我眼前說出「沒救的傢伙就是沒救了」這句等同放棄自己工作的發言,感覺實在很奇怪。「之前你不是說過家裁調查官可以創造奇蹟嗎?」我很謹慎地再向他確認一次。

「奇蹟?那怎麼可能會發生!若不是隨隨便便地調查一下少年、馬馬虎虎地寫一下報告書,哪有辦法處理完堆積如山的工作啊!武藤,這點你不也是清楚的很嗎?」

陣內對自己的發言完全不負責任,這可說是家常便飯,我並不會為此感到幻滅或驚訝,只會在內心嘀咕:好好好,你說的是。

「你來啦?」一旁有招呼聲傳來,我抬頭一看,一名手持空啤酒杯的青年站在我們右邊。看到他穿著綉有「天天」兩個大字的圍裙就知道他是店員,八成是個工讀生吧。

「只是剛好過來啦。」陣內有點不耐煩地說道。

「你們認識啊?」我交互看了看還帶點稚氣的青年與陣內。

「他是十八歲的年長少年。」陣內指著工讀生說道。

「哦……」我點了點頭。法律用語上稱十四、十五歲為年少少年,十六、十七歲為中間少年,十八、十九歲則為年長少年。他正是陣內在家裁所負責過的少年。

他穿的圍裙上掛著名牌,上面有「丸川明」三個手寫的小字。

「你叫明啊?」我問道。

「你好。」明露出不太友善的表情。像這種壓抑自己內心的真正想法,把不滿堆積在臉上的少年在家裁所相當常見。

「最近跟你父親處得還好吧?」陣內問道。

「上周我不是去家裁所跟你面談過了嗎?我也說過你用不著來這裡,規定的日子一到我自然就會去家裁所嘛!」明很彆扭地說道。

「少啰嗦,誰說我是來找你的啊!我只是剛好來這裡喝酒而已!」陣內也有點火大。「我是為了激勵這個沒用的晚輩才帶他來這裡喝酒!」

沒用的晚輩指的好像是我。

「告訴你,我把這個問題當成是寒暄的一環。所以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乖乖地給我回答。」陣內口出不知所云的威脅之後,以強硬的口氣說:「最·近·跟·你·父·親·處·得·還·好·吧?」

明發出咂嘴聲。但他可能是認為工讀生最好別與客人起衝突,也可能是深知陣內的頑強個性,所以最後還是丟出一句:「我才不管那個沒用老爸咧!」

他身材很高大,咖啡色的長髮也很適合他,看起來還蠻帥的,加上雙肩很寬,並不會給人瘦弱的印象。

如果是我,可能會責備他:「怎麼可以說自己的父親沒用呢!」不過陣內跟我不同,他很高興地說:「喔……你老爸還是一樣沒用啊?」

「不管在職場或家裡他都只會低頭哈腰,真是個丟臉的沒用老爸!」明說道。

「可是……」我不禁插嘴。「相信你父親一定也有很帥氣的時候才對。」

「不可能啦。」很快地否定我說辭的人竟是陣內。他還用「你別多嘴」的眼神瞪我。「沒用老爸一點都不帥氣,對吧?」

「嗯,是啊。」明也同意他的說法。

「你老媽還是一樣嗎?」

「還是一樣都在外面過夜。老爸因為沮喪的關係,最近也都很晚才回來。大概是在外借酒消愁吧,有時連聲音都啞掉了呢。不管我怎麼問,他也只會回一句『我跟朋友出去……』他哪可能有朋友咧!」

我能回去繼續工作了吧,明丟下這句話就走開了。

「你是特地跑來見他一面嗎?」我問陣內。

「只是湊巧啦。」

「他是高中生嗎?」

「他去年因為跟其他學校的學生打架而被退學。」

「打架的理由呢?」

「無聊透頂。因為被隔壁校的男生瞧不起,覺得不加反擊的話『太丟人現眼了』,有夠八股的理由吧?」

「丟人現眼?」

我心想:十幾歲男孩子的行動原理當中,這個理由至少佔了五成以上的分量,例如「騎虎難下」、「不想被人認為自己很遜」。很久以前我曾問過一名少年為何打架,他回答「我在落實和平」,這種答案還比較可貴一點。

「他原本一直在速食店打工,不過三個月前又跟人打架,就被開除啦。」

「是跟其他工讀生打架還是跟客人?」

「客人。」

我皺起眉頭問:「這也是因為丟人現眼?」

「有一對大學生情侶上門消費,看菜單選擇餐點時卻起了口角。後來男方低聲下氣地向女方道歉,明他就看不下去了。」

「喔……」

「他明明只是個店員,卻突然對男客人丟出一句:『是男人就振作一點好不好啊!』」

「而且他年紀還比客人小。」

「沒錯。他惹得男客人很生氣,雙方開始爭吵,最後演出全武打。店長跑出來制止,警察也前來處理,最後就換我這個身為家裁調查官的陣內大人出場啦。」

「那請問陣內大人給了他什麼樣的處分呢?」

「試驗觀察。那小子家最近剛好有點問題,所以我認為在這種時期應該要謹慎觀察一下狀況比較好。」陣內這番很符合調查官身份的發言讓我有點驚訝……,不對,應該說是相當訝異才對。

「他剛剛說他父親怎樣怎樣……」

「說他是個沒用的老爸。」

「我剛剛一直覺得……陣內你也跟著罵他父親,這樣不太好吧?」

「沒關係。」陣內斬釘截鐵地說道。這讓我不禁聯想到陣內該不會將明的父親與他父親的身影重疊在一起了吧。「總之因為他母親常常不在家,明懷疑她可能在外交了男朋友。」

「搞外遇?」

「八成是。我也這麼覺得,雖然她一再否認……」

「那不對的是母親,而非父親吧。」

「明他比較不能原諒遭到劈腿的父親。」

「是這樣嗎?話說回來,你會用上試驗觀察還真是蠻稀奇的呢。」

「會嗎?」

「你平常不是都嫌太麻煩而不做出這種判決嗎?」

基本上對於送交至家裁所的這些少年們、調查官可採用「保護管束」或「移送少年院」等兩種處分。但除此之外還有「試驗觀察」,也就是不馬上作出結論並延長調查的時間,在這段期間會要求少年定期來家裁所報到,觀察其狀況。依情節的輕重,有時還會要求少年至相關機構生活一陣子,或是安排他們去做學徒。總之調查官可以透過這種方式更持續、積極地與少年接觸。

當然啦,我們每天都得面對源源不絕的問題少年,沒空常常使用試驗觀察。

我以前曾對在意的少年通通做出試驗觀察的處分,卻落得每日行程全被與這些少年面談、聽其報告給塞爆的窘況。不知如何是好的我只好一如往常地與他們談話,結果當然是受到主任的告誡:「你這樣光是叫他們過來、跟他們聊天,根本不算試驗觀察,而是自然觀察!」

原來如此,主任說的對。我相當佩服,也自我反省了一番。

相較之下,陣內他是那種會在慎重考慮後才決定使用試驗觀察的調查官。不過與其說他慎重,倒不如說他只是嫌麻煩而已。「就算延長了一段時間,結果還是不變嘛。」他很常翹著嘴巴如此說道。

「你會使用試驗觀察就表示明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值得你在意嘍?」這樣說或許有點過分,但像明這樣的問題少年實在多到不行。

「倒不如說是明他老爸比較令人在意。」

「那個沒用老爸?」

「武藤,你怎麼可以這樣稱呼人家?」

我有點生氣。

「這跟你父親有什麼關聯嗎?」反正在喝酒,我決定大膽地深入詢問一下。

「我老爸?」陣內有點吃驚,隨後有點不悅地說:「嗯,好像曾經有個這樣的傢伙呢……」

「曾經有?」

「明的老爸跟我家那傢伙不一樣,我家那個算是最低級的了。」

「怎麼個低級法?」

「我忘了。」我原以為陣內會很生氣地說他父親的事,但他的表情相當平靜。「我早忘記那個人的事了。」

經他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他以前也曾這樣說過。「是什麼契機讓你忘了你父親呢?」

「你還真是愛管閑事啊。」陣內並未發怒。

「哎呀,像這種對父親的輕蔑或憎恨情結要是有化解的方法,可以讓少年們知道啊,說不定派得上用場呢。」

陣內擺出一副麻煩上門的表情,掏起耳朵。

「告訴我嘛。」在我的追問之下,陣內喝了一口啤酒後開口說:「我賞了他一拳。」

「啥?你賞了你父親一拳?」我吃驚地不覺拉高聲量。

「應該是十年前的事了吧,我記得當時我才二十齣頭。」

「當時你有跟你父親見面?」

「偶爾啦。每次見面都像是隔了好幾年,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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