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犬 Retriever 第四章

回想至此,陣內好像只是個奇怪且沒有常識的人。

這樣的觀點並非全然錯誤,但也只能說是陣內的其中一面。

我還有另一個跟他有關且令人印象深刻的回憶。事情發生在我們剛認識不久之時。

有一天,我們約在車站前的公車總站見面。

永瀨早就到了,他牽著貝絲站在離人群有段距離的地方。

我正想走近他,沒想到有一名矮小的婦人搶先靠近永瀨。婦人對戴著太陽眼鏡的永瀨說了幾句悄悄話,隨後把某個東西塞進永瀨的手中,便離開了。

「剛剛那位大嬸對你說了什麼?」我有點在意,走近永瀨之後就問他。雖然我大概猜得到她做了些什麼……

永瀨面帶微笑,拿起那名大嬸遞給他的五千元大鈔給我看。我就知道。

「又來啦?」

「是啊,又來啦。」

素未謀面之人帶著悲憫的神情靠近永瀨,遞錢給他,並說:「什麼都不用問,只管拿去用。」在我認識永瀨之後,這種事還是發生過好幾次。

「看樣子不管我走到哪,都會被人誤以為是在募款呢。」

永瀨早已習慣,畢竟從小就失去視力的他,至今不知已碰過幾次這樣的狀況了吧。他本人總是苦笑著說:「我是這方面的老手嘍。」

「他們都是好心人,你這樣抱怨就不對了。」

「我知道。」

話雖如此,但我總是替他感到難過。

究竟該感到憤慨、悲哀或是感謝?這根本無從判斷。再者,是該將他人遞過來的錢還回去、丟掉或是收下才好呢?當然啦,拿錢給永瀨的大嬸絕不是個壞人。無疑地她只是在街上看到一名牽著導盲犬的青年,覺得應該設法幫助他罷了。

跟那些在公車上一直瞪著永瀨,又故意咂嘴的老頭,以及踩到貝絲的尾巴卻連一聲道歉都沒有的上班族女郎比起來,那名大嬸反而無害,甚至應該將她視為必須感謝的人。

不過,我還是無法如此簡單地切換心情。所以每當看到他人過度同情永瀨,我的心情就會很鬱悶。

但那天的狀況不太一樣,因為陣內在場。

他剛好出現在公車總站,好像聽到了我與永瀨的部分對話,就噘起嘴問:「喂,永瀨!你手上那五千元是怎麼回事?」

「這是某位大嬸給我的錢。」

「開什麼玩笑啊!」陣內大聲叫道。

「沒關係啦,她沒有惡意嘛。」永瀨以包庇那名大嬸的語氣說道。

我原以為陣內也是對那名大嬸「硬是釋出善意」的行為感到生氣,但並不然。陣內回了一句「哪來的沒關係」之後,繼續說:「為什麼只給你錢啊?」

「啥?」我以為他是在開玩笑。

「這……」永瀨也突然結巴起來。

「為什麼她只給你錢,卻不給我啊?」

「大概是因為我牽著導盲犬吧,畢竟我看不到嘛。」

「什麼?」陣內啞口無言。他看起來並不像是在裝蒜,而是真的打從心底感到驚訝。「這跟你看不看得見,一點關係都沒有吧!」

「咦?」我愣住了。

「這一點關係都沒有!真的太詐了啦!」陣內大叫。

至今我仍記得當時陣內所說的「一點關係都沒有」,聽起來真的很舒服。當時永瀨也笑了出來。

「喂,你笑什麼笑啊?不要以為只有你收得到這種錢,就得意忘形起來了喔!」

「我沒有啊。」

「我無法接受!為什麼只有你能拿到五千元?這樣太奇怪了吧?」

「的確是蠻奇怪的。」

「為什麼只有你得到這種特別待遇?」陣內說完之後,開始環顧四周。「那個大嬸跑哪去了?」他拚命地要找出那名婦人。

他那認真尋找的樣子實在太過好笑,害我不得不咬著嘴唇,儘可能忍住笑意。

過了一會兒,陣內大概是找膩了,遂轉眼看向永瀨手中那張大鈔,以帶著恨意的口氣呢喃:「好好喔,你真是幸運。」

「嗯,我大概蠻幸運的吧。」

之後,永瀨曾感慨萬千地說:「當時的陣內,真的好平常。」

我也這麼認為,一般人要能夠表現得那麼「平常」,真的是難上加難。

陣內所說的「一點關係都沒有」,瞬間將當時簡直像烏雲罩頂的煩惱全部吹跑了。我相當佩服地說:「雖然我無法好好形容,但陣內真是不簡單啊。」

「或許陣內早就跨越存在這世上的所有困擾與麻煩了。」

「感覺上他是在未經任何人許可之前,就擅自飛躍過去了呢。」

雖不知與此事是否相關,但永瀨倒是很期待陣內能夠成為家裁調查官。他說:「我相信陣內必能幫助許多青少年。」

不過說真的,我個人對陣內是否能勝任那樣的工作抱持著非常懷疑的態度。「拜託,他上次去打工時,還曾出手打過人耶。」大約在一年前,確實曾發生過。

永瀨說:「那件事我也蠻驚訝的。可是啊,我相信他那樣做必定有緣故。」

「你是指他突然出手打人的事嗎?」

「嗯,我相信其中必有原因。」永瀨微笑道。

我可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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