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節 長夜

曲添竹和趙靖下車之後,趙靖付了車錢,計程車掉了個頭,走了。

曲添竹和趙靖一邊慢慢走一邊四處張望。正如那個盲人所說,現在是「一天之末」,她似乎感覺到了某種陰陽混雜的氣氛,看看街上三三兩兩的行人,她甚至懷疑一半是活人,一半是死人。

一個老婆婆推著嬰兒車慢騰騰地走過來了。是的,這個老太太你也認識。

她走到曲添竹跟前的時候,曲添竹問了一句:「老婆婆,麻煩您,這裡的賓館在哪兒?」

老婆婆朝旁邊指了指:「郵電所後頭。」

「謝謝。」

兩個人繞過郵電所,果然看到了那個兩層的賓館,這裡就是那場冥婚的原址了。他們走進去,來到前台,兩個女孩面帶微笑,好像專門在等他們。

趙靖問:「有夫妻間嗎?」

那個高個女孩說:「抱歉,我們賓館都是兩張床的標準間。」

趙靖看了看曲添竹,曲添竹說:「就要標準間吧。」

登完記,他們拿到了109房間的鑰匙——你應該記得,狐小君和長城拿到的也是109房間的鑰匙。

曲添竹和長城踩著暗紅色的地毯,找到了109房間,走進去,看到了兩張床,兩台電視,兩個衛生間,兩個衣櫃……

曲添竹很高興。不過,她不喜歡這個賓館的床,看上去很不舒服,有點像醫院裡病人或者死人躺的那種輪床。

她是個急性人,從箱子里拿出相機,對趙靖說:「來,現在就試試。」

趙靖說:「你洗洗臉吧?」

聽了這話,曲添竹忽然感覺不太吉祥,說不清為什麼。她說:「洗什麼臉,又不是拍婚紗照!」

趙靖說:「那我去洗洗。」

然後,他就去了衛生間。

曲添竹等了一會兒,趙靖終於出來了,他不但洗了臉,還梳了頭。

曲添竹把相機設置了自拍,放在電視上,然後站在了兩張床中間。趙靖跟她並肩站在一起,兩個人一起看鏡頭。

今天是星期日……

142857×7=999999……

曲添竹在心裡對自己說:放鬆,放鬆,放鬆,正常眨眼睛……兩個眼皮卻越來越不自然。

「咔嚓!」

他們被定格了。

曲添竹一步跨過去,拿起相機,把照片調出來看了看,她愣住了——兩個人都睜著眼睛!趙靖也湊過來看了看,迷惑地問:「這算……怎麼回事?」

曲添竹又設置了自拍,然後把相機放在電視上,說:「再來!」

兩個人又站在了兩張床中間。

10、9、8、7、6、5、4、3、2、1……

在這10秒鐘里,曲添竹一直在做著一件事,那就是不停地眨眼,拚命地眨眼。她不是為了改變命運,她只是不服氣,大老遠白跑一趟嗎?她要試一試,看看這次照片出來她是不是還睜著眼睛。

「咔嚓!」

他們再次被定格。

曲添竹又拿起相機看了看——果然,照片中的她閉著眼睛。

趙靖也過來看了看,嘴巴一下張大了:「你先……」

他又搞錯了,以為閉眼睛的先死。曲添竹沒有更正他,她的心裡突然很亂很亂。

答案已經出來了——那個盲人說她和長城不會離婚,但也不會白頭到老,那麼只有一種可能,兩個人有一個先死。現在看來,先死的人是長城。一切偶然都是這個結果的必然條件,包括那個盲人的出現,包括她千里迢迢來到這個小鎮尋求答案,包括她因為得不到答案而惱火,在第二次拍照的時候不停地眨眼睛……最終,答案在第二張照片上顯現了。

這就是命運。

你以為是你安排的,其實那是命運安排你那樣安排的。

是這樣嗎?

不是這樣嗎?

曲添竹又想,長城會怎麼死呢?被殺?艾滋病?中毒?車禍?溺水?

趙靖忽然想起來了,他低聲說:「噢,不是你先,是我先……」

曲添竹看了看他,他的頭髮上還掛著一顆水珠。曲添竹的心一沉——剛才,他為什麼要去洗臉、梳頭?

她的心裡有些難過,說:「別想太多了,這只是胡扯。」

趙靖認真地看了看她:「你不說那個盲人很神奇嗎?」

曲添竹說:「拍第二次的時候,我一直在使勁眨眼睛!」

趙靖說:「真的?」

曲添竹親了他一下,說:「走吧,我們出去吃點東西,就當來旅遊了。」

趙靖的表情依然有些消沉:「走吧……不過,我吃不下。」

曲添竹晃了晃他的臉:「你怎麼跟小孩似的。」

兩個人走出賓館,在小鎮里轉了一圈,天剛黑就回來了。這時候,賓館外牆下的地燈亮起來,就像天崩地裂之前的天光,把小樓映照得鮮紅鮮紅。那一幕深深刻在了曲添竹的大腦里。

回到房間,曲添竹去衛生間洗漱,趙靖依然悶悶不樂,脫了衣服,躺在裡面的床上,把對著他的那台電視打開了,默默地看。

曲添竹一邊刷牙一邊想,如果趙靖真的半路就死掉,那麼,他還剩下多少日子了?14年?2年?8個月?5個月?7天?

他會不會被那個老女人的丈夫給整死呢?他的顧客都是有錢人的老婆,人家丈夫一旦發現老婆和他有染,說不定就雇個殺手把他給殺了,然後大卸八塊,扔進江里……

平時,趙靖在身體上永遠如饑似渴,這一天卻異常,曲添竹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他的腦袋歪在枕頭下,已經鬱郁地睡著了。電視還開著。

曲添竹沒有驚動他,悄悄在靠窗的床上躺下來。這個房間的窗帘也是墨綠色的,點綴著白色的碎花,和曲添竹新房裡的窗帘一模一樣。這種巧合併不多見。那麼多紡織公司,生產出來的布匹圖案各種各樣,她的新房和這家賓館竟然買了同一款布!

現在,窗帘沒有拉上。

曲添竹拿過電視遙控器,想把電視關掉,突然停了手,電視里正在播一個關於多明鎮的專題節目,屏幕左上角顯示著「筒晃電視台」字樣。兩個播音員,一男一女,坐得端端正正,穿著也十分正式。一般說來,兩個播音員應該你一句我一句地播音,這個節目卻有點怪,一直是那個男播音員在說,而那個女播音員坐在他旁邊,始終面帶微笑,一言不發。

「……由於一張廣為流傳的冥婚照片,吸引了很多青年男女,從全國四面八方來到這個不知名的小鎮,揭秘探幽。多明鎮是個古老的小鎮,據史料記載,最早這裡是個自然村寨,人丁稀少,明朝宣德年間,也就是公元1428年五月初七,古播州的土司正式將該地設立為鎮……」

又出現了那組神秘的數字——142857!

「如今,多明鎮雜居著漢、苗、土家、蒙古、仡佬、彝六個民族。這裡的漢族人有個傳統,他們把故去的親人埋在小鎮四周,希望得到護佑。這種風俗在全國獨一無二。上個世紀初,多明鎮確實舉行過一場冥婚,120歲高齡的周德東老人就是一個見證者,他也是那張冥婚照片的拍攝者……」

那個一直苟延殘喘的老人叫周德東。這個曲添竹不害怕,她壓根不知道有個作家叫周德東。我害怕!

「如今,這位老人依然健在,據他回憶,新娘叫葉子湄,家裡牛馬成群。新郎叫王海德,家境貧寒。兩人均為漢族人。葉子湄尚未過門,就染上傷寒死了。在葉家的強迫下,王海德和葉子湄的屍體舉行了冥婚。直到現在,在多明鎮的南面,還能找到葉子湄和王海德的合墓。冥婚這種風俗在古代就被禁止過,不過,作為一種奇特的民間婚俗,周德東老人為我們留下了寶貴的圖像資料……」

一直都是那個男播音員在說,那個女播音員坐在他旁邊,始終面帶微笑,一言不發。難道她忘了台詞?不像。難道她是個實習生?不論是什麼身份,既然不說話,就應該躲到幕後去,為什麼坐在鏡頭前?

男播音員繼續說:「據周德東老人猜測,葉子湄很可能不是死於傷寒,而是被王海德害死的。

他說,葉子湄雖然家裡富庶,但是個子很矮,長得很醜;王海德卻是個俊男,高個子,五官清秀。他和葉子湄的婚姻屬於家庭包辦,他喜歡的是鄰家的小女兒姜春花。葉家覺得女兒死得可疑,才強迫舉行那場冥婚。當時,葉子湄的屍體被綁在木架子上,立在王海德身旁。後來,王海德並沒有娶到姜春花,在葉子湄死後不到一年,他就被怪病纏身,不久也亡故了。據說,在他死之前,夜夜夢見葉子湄,穿著新娘裝,背著木架子,哭著喊著追趕他,嘴裡一直在重複一句話——」就在這時候,男播音員旁邊那個女播音員突然接過話來,對著鏡頭號啕大哭:「我死的冤哪!!!——」曲添竹嚇得猛一哆嗦,一下就把電視關掉了。女播音員的哭喊聲戛然而止,房間里一片死寂。

曲添竹就像丟了魂兒,過了好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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