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小君要崩潰了。
她把長城帶進了一個鬼故事,不知道誰導演了這一切。想想,那個盲人不過是個小角色,跟這個司機一樣。這個圈套太深了,四周密密麻麻的樹木也許是他們的布景,漫天的大霧也許是他們製造出來的煙氣效果……
長城不再對司機發脾氣,他好像發現了什麼,輕輕推了推狐小君,小聲說:「哎!真到了……」
狐小君怔了怔,再次朝外看,司機打開了車燈,雪亮雪亮的,大霧中真的隱隱約約出現了房屋!
沒錯兒,果然到了!
狐小君想不通了,這裡天大地大,完全可以把死人埋到更遠的地方去,為什麼讓墓地緊挨著小鎮呢?
她把這個疑問說出來了:「師傅,剛才我看到了很多墓碑,那是怎麼回事?」
司機說:「多明鎮的四周都是墓地,這是我們的風俗,把死去的人埋在身邊,能得到他們的護佑。」說這些話的時候,這個司機的表情依然冷冷的,看來,他一直記恨著剛才長城和狐小君不幫忙的事兒。
狐小君多少有些釋然了。
司機又說:「我的墓地在小鎮東邊。」
狐小君沒聽懂,頭皮麻了一下。
司機又說:「都有那麼一天的,早點兒選個地方,安心。」
狐小君十分震驚,他才剛剛20出頭啊!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來的路上她和長城都多心了。不過,在這樣一個陌生的地方,在這樣一個大霧瀰漫的傍晚,面對這樣一個素不相識的司機,誰能不多心呢?
進了多明鎮,司機靠邊停了車,問:「你們去什麼地方?」
狐小君說:「我們隨便走走吧。」
然後,她掏出100塊錢,遞給了這個司機:「霧大,挺不好走的,你別找了。」
司機舉起錢,對著駕駛室的車燈照了照,又彈了彈,然後裝進了口袋:「那謝謝啦。」
長城問了一句:「我們剛才走的那叫什麼公路?」
司機不解:「什麼什麼公路?」
長城:「我是說,它是國道、省道還是縣道?」
司機:「不懂,我們都叫它無眠公路。」
狐小君明白長城的意思,他經常開車,他要搞清楚這條公路的代碼是G是S還是X,還有它的編號是多少,他要了解自己所在的方位。
在中國,所有公路的名字都是地名的縮寫,乾巴巴的,沒一點詩意,什麼京沈高速,渝長高速,廣肇高速……而這條公路叫無眠,狐小君太喜歡了,它太美太美。
兩個人下車之後,計程車掉了個頭,沿著無眠公路朝筒晃方向駛去了,很快就消失在了大霧中。
他並沒有回「老家」。
狐小君終於來到了神秘的多明鎮。
這裡位於一個山腳,空氣十分新鮮,臉上濕濕的涼涼的。不遠處有潺潺的水聲,不知道流淌了幾萬年。狐小君原以為,這裡全是老街老巷老屋,其實跟她想的不一樣,兩旁都是些漂亮的建築,最高的是三層小樓,飯莊,茶座,撞球廳,髮廊,銀行,郵電所……
街邊有一塊石頭路標,寫著:匕首小街。這裡的地名都很可愛,讓狐小君恍惚有一種來到了世外的感覺。
多明鎮特別小,街面上慢慢行走著兩三輛轎車,四五輛自行車,七八個行人。幾乎所有人走過的時候,都會好奇地朝他們看一眼,狐小君和長城的裝束一看就是外鄉人。
一個老婆婆推著嬰兒車沿著街邊走過來,狐小君走上前去,問了句:「老婆婆,這裡的賓館在哪兒?」
老婆婆朝不遠處指了指:「郵電所後頭。」她說的竟是普通話,這讓狐小君感到很意外。
「謝謝您!」
老婆婆走開的時候,狐小君朝嬰兒車上看了一眼,車裡蒙著被子,上面還蓋著一個藍底白花的棉襖,沒看到嬰兒。天太涼了,大人肯定怕嬰兒凍著,所以才捂得嚴嚴實實。
老婆婆走過去之後,狐小君說:「我們去逛逛店鋪吧,說不定能淘到些好東西。」
長城說:「隨你。」
路旁有個牌匾,就是塊普通的木頭,沒刷任何顏色,用兩根麻繩掛起來,上面刻著:工藝店。
這時候,天還沒有徹底黑下來,店裡卻早早亮起了燈。
兩個人走了進去。店主是個年輕女子,正在玩遊戲機,並沒有站起來跟他們打招呼。狐小君不喜歡店主太熱情,那樣會讓她不知所措。這個店主讓她毫無負擔,可以好好看一看。
店裡的好東西真不少,各種蠟染布包,各種純皮封面的本子,各種竹製的器皿,各種手工刀具……
一個小夥子走進來,對店主說:「鴻姐,你家噴壺呢?」
店主說:「在窗下啊。」
小夥子說:「我用一下,一會兒還你。」
店主說:「去拿吧。」
小夥子就出去了。
狐小君轉著轉著,看中了一盒火柴,像香煙盒那麼大,上面畫著一隻公雞,所有線條都是黑色的,只有雞冠和肉髯是紅色的,很寫意。她喊道:「老闆,這盒火柴多少錢?」
店主說:「10塊。」
狐小君嘀咕了一句:「好貴喲。」
兩個人在店裡轉了一圈,最後買下了那盒火柴,走出來。
狐小君注意到,這個小鎮的人都講普通話,包括推嬰兒車的老婆婆,還有這個店主,還有進來跟她借噴壺的小夥子……
自從上了1655次列車,她的耳朵就被各種方言塞滿了,到了筒晃,只要當地人說得快一點,幾乎一句聽不懂。現在,來到了這個多明鎮,忽然沒有了語言的隔閡,狐小君的心一下就敞亮了。
她沒有想到一個問題——這個地區的母語是方言,大家講方言才是正常的。可是,在這個更偏遠的小鎮上,為什麼所有人講的都是純正的普通話?這個表象的深層其實藏著某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東西。
很快,他們就把小鎮基本轉完了,長城說:「我們去賓館吧,先住下,明天白天霧散了,接著轉。」
狐小君說:「好!」
於是,他們按照那個老婆婆的指引,從郵電所旁邊繞過去,又看到了一塊石頭路標:暗巷。狐小君愛極了這些路標,恨不能統統把它們抱回家。
一條凸凹不平的石板路,蜿蜒爬向高處,兩旁的溝槽內,流淌著山上流下來的水,叮叮咚咚的。兩側的老牆上,生長著深深淺淺的青苔。
暗巷的盡頭,有一座二層小樓,灰白色的,樓頂高高舉著兩個霓虹字——賓館。看上去,它更像一座私人別墅,裡面估計不會超過三十個房間。賓館門口是一大片空地。
長城看了看狐小君,說:「就這兒吧?」
狐小君說:「就這兒吧。」
於是,兩個人就走進去了……
注意!
他們在這個小鎮下車之後,總共轉悠了半個多鐘頭,該見到的好像都見到了,銀行,郵電所,幼兒園,賓館,飯莊,茶座,撞球廳,髮廊,漁具店,工藝店……他們看什麼都新鮮,因此沒有注意到一個天大的漏洞——他們並沒有看到鎮政府和派出所。
這時候離出事兒還有7小時14分鐘。
賓館前台站著兩個女孩,一個高個,一個矮個,她們都穿著深藍色的工作服,在狐小君和長城走進去之後,她們微微鞠躬,高個女孩說:「歡迎光臨。」她講的也是普通話。
長城說:「開個標準間。」
高個女孩麻利地辦好了手續,然後給了長城一個鑰匙牌,微笑著說:「祝二位愉快。」
長城說:「謝謝。」
109房間。
這一天是12月12日,星期天。
長城帶著狐小君,沿著樓道朝前走,尋找109房間。地毯是暗紅色的,很厚,很軟,走在上面沒有一點聲音,而且有點暈。兩旁的房間門都關著,似乎沒一個旅客。這樣偏僻的地方,肯定很少有人來旅行。
終於找到了,它靠近樓道的盡頭。長城把鑰匙牌放在感應器上,「咔噠」一聲,開了。
兩個人走進去,打開燈,幽幽暗暗的。他們發現,房間的布局很特殊,什麼東西都是雙份的,床,電視,衣櫃,衛生間,桌子,椅子,落地燈,冰箱……好像把兩個房間合併到一起了。一台電視對著一張床,看上去怪怪的。
床很窄,只能勉強躺下一個人。狐小君喜歡大床,她和長城新房裡的那張床是專門找木器廠定做的,超級大。狐小君把包放在桌子上,往床上一坐,顛了幾下,挺軟,她趴在上面說:「累死了。來,給我捶幾下腰。」
長城就在她旁邊坐下來,一邊給她捶腰一邊說:「這個小鎮確實有特色,連賓館都不一樣。這下看電視不用爭了,你看你的音樂節目,我看我的股市節目。」
「喜歡上了吧!」
「哎,我們一起洗個澡,睡吧,明天我帶你去爬山。」
「你洗吧。一會兒我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