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綠綠去機場送周沖。
周沖登機之後,綠綠一個人坐在候機大廳內,感到很落寞。周沖坐在飛機里,會不會感到落寞呢?
她想像狐小君的男友對狐小君一樣,馬上買張機票,也登機。等飛機起飛之後,她悄悄來到周沖旁邊,問他:「先生,您需要什麼飲料嗎?」
周沖會怎麼樣?
他會很詫異,接著問綠綠這是怎麼回事。綠綠笑嘻嘻地說明原委之後,他很可能會發脾氣:
「你要來怎麼也該提前跟我說一聲!搞毛啊!」
這樣想著,她就沒有付諸行動,慢悠悠地離開了候機大廳,來到室外仰望藍天,看一架架飛機起起落落,不知道哪架是周沖的航班。
三個人拉著箱子,急匆匆地走向候機大廳,其中一個戴著鴨舌帽,那是個名人,很眼熟,他是誰呢?噢,對了,他是拍電影的顧長衛。
接著,綠綠繼續看藍天,心裡開始幻想,有人突然在背後拍她一下,她回頭一看,竟是周沖,她趕緊問他怎麼從飛機上下來了,他笑嘻嘻地說:「我不去了。」綠綠問:「為什麼?」他笑嘻嘻地說:
「我不想離開你。」綠綠說:「就這樣?」他說:「就這樣。」
……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她感覺她和周沖的愛情就像這個秋天,草叢很深,但是能確定裡面沒有一隻昆蟲。昆蟲是童話。
不過,換個角度想想,如果周沖是個對她百依百順的小男生,她還會愛他嗎?
看了幾十架飛機飛走之後,綠綠坐上大巴回家了。
下午,綠綠一直在書房裡寫稿子。
自從重新裝了系統之後,電腦速度快多了,不管以前那是什麼問題,都應該煙消雲散了。樓下,那些孩子們跑出來了,互相追逐嬉鬧,還能聽見老太婆的呵斥聲。
現在,綠綠寫的是一個女強人,採訪上個月就完成了,只是一直懶得動筆。她對那起失蹤案更感興趣。她不是一個專職的記者,不喜歡從旁觀者的角度用文字記述一個事件,而喜歡以一個參與者的身份進入這個事件,甚至左右這個事件,然後再以一個親歷者的身份,把這個事件寫出來。
昨天晚上,綠綠又跟那個曲添竹通過一次電話。她們從帽子談到鞋子,從鞋子談到腰帶,從腰帶談到圍巾……綠綠牢牢記著那個忌諱,哪怕沾邊的字眼她都絕口不談,比如趙靖、旅遊、火車、健美、教練、毛烏素、愛情、公安局、失蹤、測謊儀……
兩個人聊得很愉快,聽著話筒里曲添竹爽朗的笑聲,綠綠感覺有點難過。
寫完稿子,周沖打來了電話,他已經到賓館了,晚上八點鐘開新聞發布會。
「周沖,要是飛機起飛的時候,我突然在你旁邊出現了,你會怎麼樣?」
「我會很高興啊。一起飛我就想,應該把你帶來的。」
「真的嗎?」
「真的。我旁邊坐著一個女的,長的跟那個算卦的很像,嘚啵嘚啵不停地跟我說這說那,煩死我了。」
「你是因為煩她才想我吧?」
「你們女人就是較真。」
掛了電話之後,綠綠的心情很愉快。她點了一份披薩,一份羅宋湯,吃完了,天就一點點黑下來。
她準備玩《魔獸世界》了。
打開遊戲之前,她打算先到樓上轉一圈。樓上的面積很小,二十平方米左右。她害怕夜深之後她害怕這個地方,因此趁著外面還有孩子們的喊叫聲,提前上去看個清楚,這樣心裡踏實。
樓梯是鐵藝的,坡度很陡,每次綠綠踩上去都感覺很危險,它斜著伸向屋頂,屋頂上有個方形的出入口,鑽出去就是上層空間,就像從地窖爬上來。
綠綠小心地來到上層,打開燈,四下查看。
電吉他,效果器,大大小小的音箱,亂七八糟的電線,譜架,散在各處的紙……整個空間一覽無餘。
看完之後,綠綠又順著樓梯走下來了。心想,要是上下層之間的出入口能堵住就好了。
接著,她又去衛生間看了看,裡面乾乾淨淨,沒看見那條蟲子。刷牙的杯子里,倒立著她的牙刷把兒,她又買了一支紫色的。她端詳了它一會兒,小心地拿起來,硬撅撅的,不是蟲子,是牙刷。
她這才徹底放心了。
好了,天黑了,孩子們都回家了,這世界變得如此安靜。綠綠來到書房,把門關上,準備登陸遊戲了。
突然,她的眼睛定住了,回收站里又多了一個文件!她的心「撲通」一下掉進了萬丈深淵——難道那雙眼睛還在?
蝦已經把電腦格式化,就像把一個人的五臟六腑全部掏空了,可是這個人的眼睛又開始眨巴了!
綠綠感覺全身冰涼。
周沖不在家……
怎麼辦?
想了一會兒,她拔掉了電源線,抱起了電腦,快步走到窗戶前,想把它扔出去摔個粉身碎骨。硬體都碎了,看它還能藏在哪兒!從五樓的窗戶看下去,路燈底下,有個老頭正帶著三個老太太打太極拳,慢慢悠悠的,看樣子再過一個鐘頭都不會收式。
她把電腦放回了桌子上,盯著回收站看了一會兒,最終決定打開它。不就是一張冥婚照片嗎!
又不是沒見過。
她把這個憑空出現的文件還原之後,在一個很偏僻的文件包里找到了它,打開,竟然是這樣一行字:你們只了解這個世界的一半。
那個盲人!
那個忽然出現又忽然消失的盲人!
就是他的眼睛藏在這台電腦里!
綠綠的心在胸腔里「怦怦怦怦」四處亂撞,快碎了。她感覺,這行字寫在一張照片的背面,隱約能看到顯相紙的底紋,這張照片也許就是那張冥婚照片!那個睜眼的新郎,那個閉眼的新娘,現在都背對著綠綠。或者說,此時綠綠站在他們背後那幅古畫的背後。
她把這個文件關掉之後,發現回收站里又出現了一個文件,打開再看,還是一張照片的背面,又出現了這樣的文字:你想知道那張冥婚照片的秘密嗎?我來告訴你。你把耳機插進電腦就能聽到我的聲音了。
綠綠有一種騰雲駕霧的感覺。
深藏在電腦里的眼睛要跟她對話。
不用QQ、MSN、YY等等任何聊天工具,它就能說話!這樣說來,插不插耳機都一樣,只要它想說,電腦里隨時都會響起它的聲音!
可是,它為什麼叮囑綠綠要插上耳機呢?
如果它的聲音從電腦里傳出來,那就是對大家說,每個在電腦旁邊的人都能聽到;但是,通過耳機,它就是對綠綠一個人說。
就是打死綠綠,她也不敢戴上耳機,一個人去聆聽那個不知是人是鬼的聲音。耳機堵住了兩隻耳朵,就隔斷了現實中的所有聲音,這世界只剩下了她和它,那種孤獨,那種絕望,那種恐怖,想想都起雞皮疙瘩。
她哆哆嗦嗦地抓起電話,打給了周沖。關機。她這才想到周沖肯定在新聞發布會上。
現在,她必須一個人面對這一切。想了想,她又抱起了電腦,就像抱起了一枚定時炸彈,快步衝出門去。
狹窄的樓梯很安靜,只有她的腳步聲。她低頭看了一眼這台陪伴她十幾個月的電腦,它好像知道她要幹什麼,卻沒有任何強烈的反應,靜靜地合著,好像在打瞌睡。
綠綠來到樓下,走到垃圾箱旁邊,四下看了看,路燈亮著,沒有人,她把電腦舉起來,朝水泥地上狠狠摔了下去——這本來是周沖的事,現在由她來做了。
「啪」一聲,綠綠的心一顫悠,筆記本電腦在地上四分五裂了……
——到此,這個以綠綠和周沖為主線的故事就中斷了,我們只能開始另一個故事。
令綠綠不解的是,剛才四周明明沒人,隨著這聲巨響,突然冒出了一個老太太,她站在垃圾箱後頭,眼裡閃著陰鷙的光,顫巍巍地說話了:「好好的東西,你摔它幹什麼?」
綠綠不知道這個老太太什麼來歷,望著對方一下卡殼了。她為什麼站在垃圾箱後頭?難道把她摔出來了?
老太太又顫巍巍地嘀咕了一句:「現在的人都是敗家子!」然後就離開了。
綠綠認為她是小區里的老人,正在翻撿垃圾。綠綠知道應該尊重老人,但老人有時候確實很煩人,他們總是拿他們那一套老觀念干涉你的生活。
老太太在路燈照不到的地方消失了。
綠綠低頭看了看,地上散落著一些電子元件,並沒有看到一雙眨動的眼睛。所謂眼睛,只是一種具象的說法,其實那是一種跟人類意會神通的靈性,它不可能橫陳在水泥地上。
那麼,現在它在哪兒?
當然還在家裡。
也許,在綠綠抱著電腦要出門摔碎它的時候,那股靈性已經輕飄飄地飛走了,順著鐵藝樓梯飄上去,穿過那個上下層之間的方形出入口,飄到了黑糊糊的樓上,鑽進了某一隻音箱里……
綠綠把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