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綠綠懷疑電腦里藏了一雙眼睛的第二天下午,周沖從外地演出回來了。
綠綠精心打扮了一番,去火車站接他。
她提前40多分鐘就進了站台,眼睛一直盯著鐘錶,指針好像不動了。
終於,火車一聲長鳴,進站了,綠綠立刻抻長了脖子。周沖隨著眾多乘客走下來,他的肩上背著吉他,身後是他們樂隊的幾個哥們,每個人都拎著音響器材。綠綠看到了周沖,周沖也看到了她,不過他並沒有走過來,而是在跟幾個哥們告別,他用拳頭在每個哥們的肩上捶一下,又叮囑了一些什麼,待那些人陸續走開之後,才朝綠綠走過來。
綠綠挽起他的胳膊,說:「你重友輕色。」
周沖不搭這個茬兒,放肆地捏了捏綠綠的屁股,綠綠趕緊把他的手推開,回頭看了看,小聲說:「都看我們呢!」
周沖說:「我才走幾天你就瘦了。走,我帶你吃海鮮去。」
綠綠說:「別掙點錢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晚上我給你做好吃的,菜都買好了。」
兩個人在計程車上你推我搡地笑鬧,很快到了家。一進門,周沖就去衛生間洗澡了。綠綠開始張羅晚餐。
過去,綠綠不會燒菜,跟周沖住到一起之後才開始學著做,她經常看一些美食節目,還買了很多食譜,幾乎成了一個合格的廚娘。菜燒得好不好,跟手藝沒關係,跟愛有關係。
周沖從來沒有誇過她,在他看來,女孩會燒菜天經地義,屬於分內之事。
吃了喝了,周沖就變成了侵略者,把綠綠掀翻在床上,沒有一句廢話,長驅直入,霸佔良田。
事畢,周沖疲憊地躺下來,輕聲說:「水。」
綠綠出去給他倒水,走回卧室的時候,她朝書房看了一眼,那扇門半開著,隱約能看見那台筆記本電腦在桌子上靜靜地坐著。
她走到床前,把水遞給周沖,周沖「咕嘟咕嘟」喝掉了。
綠綠小聲說:「從昨天晚上開始,我總覺得咱家多了一雙眼睛……」
周沖:「哥們,我在外面顛簸了這麼多天,好不容易回到家了,你又來嚇我!」
綠綠:「你要相信女人的直覺!我想,跟你收到的那張冥婚照片有關係……」
周沖:「我不是把它刪了嗎?」
綠綠:「你只是扔進了回收站!後來,我把它徹底刪除了。不過,我感覺它是刪不掉的……」
周沖:「難道它還會再回來啊?那真是見鬼了。」
綠綠:「千萬別忘了那句話,一切皆有可能。也許,就是那雙死人的眼睛藏在咱家的電腦里,只要一打開照片,她就閉上了;只要一關掉照片,她就睜開了……」
周沖:「你真會形容,弄得我一身雞皮疙瘩!」
綠綠:「你一怕,這家裡就沒有主心骨了……」
周沖說:「你要是真覺得那台電腦犯邪,我們就扔掉它,買新的。」
說歸說,綠綠不可能把電腦扔掉,歸根結底,她只是一種懷疑,並不能確定什麼。她親眼看到那雙眼睛了嗎?她親了周沖一下,說:「得了,不說這些了。我去洗個澡。」
周沖:「那我先睡了。」
綠綠:「嗯。」
……這天夜裡,綠綠要去洗個澡。
本來,她應該在上床之前就去洗的,但是周沖太霸道,直接把她按在了床上。如果那時候她洗了,就不會看到那個東西了。
此時是午夜12點左右,綠綠去洗澡了。各個房間的燈都關著,家裡黑糊糊的,綠綠一步步朝衛生間走過去。因為周沖太累了,要睡覺,綠綠就沒有穿拖鞋,而且走得很輕很輕,幾乎聽不到腳步聲——所有這一切因素,註定她與那個東西不期而遇。
綠綠拉開衛生間的門,準確地摸到電燈開關,「咔噠」一聲,衛生間就亮了。綠綠看到光潔的地面上躺著她的牙刷,淺灰色的——誰把它扔到地上了?她朝牆上的置物架看了看,上面放著洗衣粉,消毒液,洗髮水,沐浴液,護髮素,洗面奶,潤膚乳,潔面膏,防晒霜,熏香,還有兩支牙刷,一管牙膏……不對啊,她的牙刷插在杯子里,地上這支牙刷是從哪兒來的?
她仔細打量多出來的這支牙刷,牙刷毛半綠半白,跟她的牙刷並不一樣。是不是周沖在外地用的,回家時順手帶回來了?
綠綠彎腰想把這支牙刷撿起來,在她的手離它還有一寸遠的時候,一下僵住了,接著,她把手縮回來,湊近它看了看,身體就像過了電,突然就不會動了。
那個東西,不是一支牙刷!
綠綠看到了「牙刷」頂頭部分,有一雙很小的亮晶晶的眼珠在滾動——地上趴著一條蟲子!
「牙刷」把兒是它肉囔囔的尾巴,「牙刷」毛是它密匝匝的腿!
跟很多女孩不一樣,綠綠不怎麼怕蟲子,她甚至用手拍死過蟑螂,可是,眼前這條蟲子卻令她不寒而慄!第一,這條蟲子太大了。第二,它身體的形狀太奇怪了,牙刷就如同它的標本,誰見過這樣的蟲子!第三,它有眼神!蟲子都有眼睛,但是沒有眼神,這條蟲子不同,它米粒大的眼睛閃爍著咄咄逼人的敵意。
就在綠綠愣神的一剎那,這條蟲子飛快地鑽進了黑洞洞的地漏。那些「牙刷」毛移動的時候,長長的「牙刷」把兒左右搖擺,看起來竟有幾分優美。
地漏上的過濾蓋丟了。綠綠盯著那個地漏,感覺內心裡密密匝匝長滿了毛髮,很想吐。
呆愣了很長時間,她不敢再洗澡了,直接去了書房,打開了電腦。周沖睡了,能聽見他響亮的呼嚕聲。
綠綠上網,根據這種蟲子的外貌特徵查找相關信息,可是一無所獲。她猛然意識到,這種蟲子是個新物種!這個地球上不斷有舊物種滅絕,那麼就一定有新物種誕生。可是,新物種應該在野外、高山、海洋里誕生,這種蟲子卻孳生在她家衛生間的地漏里!
綠綠立刻開始排斥衛生間了。如果她的猜測是對的,那麼,衛生間里就隱藏著幾十億年來都不曾有過的新活物,人類對它一點都不了解,誰知道它有沒有毒?誰知道它會不會笑?誰知道它會不會說人話?
綠綠想叫醒周沖,把這件事告訴他。又一想,周沖比她還怕蟲子,他又那麼愛乾淨,跟他說了之後,估計他連衛生間都不敢進了。還是不說好。
綠綠又一次走進衛生間,朝那個地漏看了一眼,不見那條蟲子露頭。
她關上門,回到卧室,靠著周沖躺下來。
她又想到了那雙眼睛。
難道,她感覺到的那雙眼睛藏在衛生間的地漏里?也許不是一雙,而是很多雙,有的藏在牆縫內,有的藏在衣櫃里,有的藏在枕頭下……
第二天,也就是12月3號的早晨,陽光明媚,好像註定周衝要接到那個幸運的電話。
他在陽台上講了半個鐘頭電話,然後興奮地衝進屋來,差點把綠綠撞翻。
「怎麼了?」
「機會來啦!」
「什麼機會?」
周沖像孩子一樣在沙發上翻了個跟頭,然後激動地說:「情網的工作人員給我打來了電話!他們要給網站做一首主題歌,請我來唱!」
綠綠也瞪大了眼睛:「給多少錢?」
周沖撇了撇嘴:「短淺!不給錢也唱!」
他說的沒錯,情網是亞洲最大的交友、婚介網站,每天瀏覽量數百萬,對於默默無聞的周衝來說,無疑是事業上的巨大轉機。
綠綠覺得不太靠譜:「他們怎麼就找到你了?」
周沖說:「他們不用一線歌星,只在他們網站的註冊會員中挑選歌手,於是就找到我了。」
周沖和綠綠都是情網的註冊會員,不然他們也不會認識了。
綠綠說:「什麼時候錄呢?」
周沖說:「他們讓我現在就過去面談。」
綠綠說:「我跟你一起去吧?」
周沖說:「帶你算怎麼回事!在家好好獃著,等我回來!」
然後,他衝進衛生間洗漱,又換了一身綠綠剛給他熨好的衣服,就大步流星地出門了。
綠綠一個人坐了會兒,也離開了家。
她去了超市,買了各種各樣的殺蟲劑,拎回了家。趁周沖不在,她要試著消滅那種蟲子。
她戴上口罩,拎著那些殺蟲劑走進了衛生間。她戴口罩好像不是為了防毒,而是擔心那條蟲子記住她的長相。她把所有的殺蟲劑都掏出來,甚至夠一座教堂那麼大面積用了,她都用在了小小的衛生間里,有噴的,有撒的,有吃的,然後關上門,趕緊跑出了房子。
也許是她身上的毒藥味太濃了,一隻在深秋里頑強活著的小蟲正巧從她旁邊飛過,突然從半空掉到了地上,蹬了兩下腿兒,死了。
綠綠在樓下的長椅上足足坐了兩個鐘頭。
那條蟲子會死嗎?她不知道,說不定,那些毒藥正是它可口的食物……
回到家,綠綠把窗子全部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