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爬到一半,抬頭仰望天空,看到了月亮。往下爬的田中也停止了動作,他果然也盯著月亮。
「你不是這座島上的人吧?」田中問道。我沒有回答,之所以裝假沒聽見,是因為正好吹來了一陣風。我很想乾脆應他一句:田中先生,你不是兇手。
聚集在監視塔四周的人們揮舞著手電筒,迎接田中。他們紛紛放心地說:你總算下來了,還以為你會怎麼樣呢。
「沒事吧?」小山田湊到我身邊。
「我發現即使兩個人爬上去,監視塔也不會倒。」我用大拇指指著背後的梯子。
日比野將毛巾丟給我。好像是因為下雨,他跑回家拿的。「你為什麼要做這種傻事?!」日比野相當激動,怒氣沖沖地逼問田中,不理會其他人要他閉嘴讓田中休息,扯開嗓子吼道:「要是監視塔因為你倒下來的話,伊藤豈不是當場死亡啊!害大家急得半死!」
田中微微地俯身點頭:「嗯,是啊。」他的個性陰沉,再加上天色昏暗我看不清楚他的臉,但他好像在笑,似乎正甘願接受日比野的教訓。我將毛巾丟還給嘮叨的日比野,他閉了嘴,然後對著我說:「回去吧。」
「那條毛巾用了很久吧?」老實說有股霉味。
「從很久以前一直用到現在,算是古董了。」
他這麼評說著手裡的毛巾,當場攤開它。毛巾的白色部分泛黃,上面還有藍色線條,右上方用某種墨水寫了「德」字,是個雖然已經暈開,但不會消失的漢字。
「這是從我爺爺的爺爺那一代傳下來的傳家寶。」
「那個『德』字是什麼意思?」
「天知道。」日比野聳聳肩,「回溯歷代祖先,可能有哪個祖先的名字里有個『德』字吧。」
「請小山田先生送我們冋去吧。」我一說完,日比野一臉遭到背叛的表情說:「為什麼要跟那傢伙同路?」我湊近他撒了一個謊:「因為發生曾根川那件事,我半夜回家有點怕,還是跟警察一起走比較安全。」
因為轟說是「小船」,靜香以為是一艘很小的船,但實際上不是。那是一艘大船,足以容納二三十人享受乘坐遊艇的樂趣。
從甲板進入船艙,是一片寬敞的空間。地上鋪著塑料地磚,沒有任何東西,令人聯想到冷清的體育館。轟說,貨物都放在這裡。確實,偌大的空間可以停放幾輛車。掌舵室位於前方高出一階的地方。剛才只是害怕的轟,現在臉上展現出了舵手的威嚴。
城山命令靜香在寬敞空間一角的欄杆旁坐下,薩克斯風盒子倒在旁邊。
城山則站在她身邊,拿著手槍,不時往舵的方向看一眼,然後低頭看著靜香。
「你覺得有那種島嗎?」他的聲音聽起來不像癮君子或醉漢。換句話說,他處於正常狀態。照理說他很正常,但實際上他瘋了。
看來這個男人真的是警察。他也跟派出所聯繫過了。
這個制服警察為什麼能夠獨自遠行呢?真是令人匪夷所思。那個派出所好像是在他的掌控之下。
「我要把偏僻的小島變成樂園。」城山一臉認真地低喃道,用舌頭舔著嘴唇。「首先,我要在島民面前槍斃那個像熊的男人。」「咦?」靜香抬起頭。
他似乎在想一個新的遊戲。「轟在那座島上好像是個重要人物。所以,我要在島民面前,槍斃那個重要的轟先生。」
突然,靜香感到了憤怒,想站起來揍城山,但馬上就被制制伏了。靜香變得和剛才一樣無法呼吸,城山掐住了她的脖子,她無法呼吸。就在她差點暈過去時,城山放開了手,就像是看準了時機似的。
靜香當場跌坐在地上,她發現城山的目的並非讓她窒息,而是要讓她打從心裡感到害怕,她沒想到無法呼吸竟然是如此痛苦和不安的東西。
「下次再反抗的話,我就打斷你的牙齒!我會用槍柄揍你,把你整排牙齒都敲下來,然後再把拳頭塞進你嘴裡,到時候就算你下巴裂幵也不關我的事。我會把手伸進你的喉嚨。」
那口吻與其說是誇張的威脅,更像他過去曾經做過的事。
靜香明白了,這個叫城山的男人並不是那種迷失自我的笨蛋,他很冷靜,比一般人更有常識。他是一個藐視、嘲笑常識與道德的人,他是一個比誰都聰明、冷靜、懂得如何運用惡意的男人。靜香皺起了眉頭,心想:搞什麼,這樣就天下無敵了嗎。船身搖晃,她將背靠在船柱上,放棄掙扎地閉上了雙眼。
我和小山田走在黑暗的小路上,這一路上連個入影也沒有。我想起了那個叫安田的青年,那是今天下午的事,但感覺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情。不知道小山田心裡在想什麼,他也沒有向我發問,只是默默地走在我身旁。
打破沉默的人是我,我本來就打算那麼做,才拜託他送我回家的。我沒有勇氣把事實直接告訴日比野。我總隱約察覺小山田比外表看起來更細膩敏感,所以我認為如果可以的話,應該告訴小山田,而不是日比野。
「我問過田屮先生爬上去的原因。」我一說,小山田的眉毛挑動了一下。「是嗎,」他說。
接著,我快速地說明了在監視塔上與田中先生對話的內容。一口氣說完,連換氣都忘了。
我已做好了心理準備,說不定他會一笑置之,但事實證明他沒有。小山田雖沒有出聲應和,但也沒有打斷我或嘲笑我。
我跟他說明,田中把水泥磚砸在曾根川頭上,那是優午想出來的點子,園山的太太之前還活著,園山至今仍故意說謊,以及他可能將優午的頭帶回了家。
「你認為我會相信嗎?」他聽我說完之後,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不知道,我沒有證據啊。」
「那你覺得警察會相信嗎?」
「怎麼可能,」我馬上笑了,「這種事情不能告訴警察。」「我是刑警。」
「我不是在對刑警小山田說。」
我們同時嘆了一口氣。
「優午到底還是完成了他的計畫。」我認真地說道。
「他是個了不起的稻草人。」刑警聳聳肩,「你把那件事告訴日比野了嗎?」
「我沒時間跟他說,而且我不方便說。」
「那你是要我告訴日比野嗎?」
「我想,他信賴優午的程度大概遠超過他自己所想的,如果知道真相如此,他的情緒一定會跌到谷底。」
「優午一定也很喜歡那傢伙。」小山田應道。然後,他嘟嚷道:「日比野大概會想知道真相吧。」
我在內心自言自語:不,他討厭聽到真相。我不太相信那些公然表示討厭虛偽的人,我覺得人若生活在一個彌天大謊中,反而比較幸福。
日比野應該也不希望有人把島民的真心話當面告訴他。
「可是,園山帶優午的頭回家是要做什麼?」
「一定是優午拜託他的,優午想道歉。」
「向誰道歉?」小山田用那雙細長的眼睛看著我。
「應該是向大家道歉吧。他想為至今絕口不提未來、冷眼旁觀的態度向大家道歉。」
「那跟園山有什麼關係?」
「總之,優午想向園山太太道歉。」雖然我不確定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但還是說了出來。我想優午應該也知道園山太太的死期將近,他一定很害怕,沒能與卧床不起的她見上一面,連句抱歉都來不及說,對方就那麼走了,所以才會拜託園山。畢竟稻草人不能走路。
「優午想見她。」我說。
「稻草人會去見她嗎?」
兔子小姐在市場里說過的類似的話掠過我腦海,她很想聽聽丈夫說話,於是她說:「至少把我的耳朵帶去。」雖然那是一句玩笑話,卻近似於懇求。
「優午希望至少自己的頭能被帶過去。」我說,「插在田裡的稻草人,無法見到卧床的園山太太。所以,他請人將他從田裡拔出來,至少把他的頭帶過去。」
這只是我的想像。不過,還是有這種可能。只剩下一顆頭的優午,去見了園山夫人。小山田並沒有笑。「所以,他請園山把他的頭帶過去嗎?」
「大概。」
「兔子親眼看到了園山吧?」他說。
「那是巧合。」
「真的只是巧合?」
「怎麼?」
「兔子是在半夜被她老公叫醒的吧?那是巧合嗎?因為她醒來時剛好看到園山,所以園山才沒有嫌疑。」
確實,如果還有其他島民看到園山,而且沒有兔子小姐的證詞,說不定人們會更懷疑他。
「那真的是巧合嗎?」與其說小山田是在問我,不如說像是在問我頭頂上那團看不見的東西。「優午會不會是我們的幻覺?」
「我覺得不是。小山田先生還在主張那是島民的錯覺嗎?」「優午是我們最重要的稻草人。」他用的不是過去式,這一點讓我覺得很溫暖。
不過,此時我內心湧起一個疑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