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我再次抬頭望著監視塔。比起群眾心理的問題,我認為當務之急應該是先救田中再說。不過話說回來,田中為什麼要爬上去呢?一面抬起彎曲的腿,一面攀爬數十米高的梯子,究竟有什麼意義?

我不知不覺地閉起了眼睛,應該好好思考一下。總覺得答案就隱藏在記憶里,所以我閉上眼睛尋找。假如記憶是汪洋大海,為了抓住深海中的「答案」,我必須屏住呼吸,潛入海底。那是一種潛入記憶中的感覺,我閉上雙眼,調整呼吸,然後一口氣潛入。

「要去救他!」

那聲音在耳畔響起。是誰說過的?是優午,那個稻草人對我說過。或許他真的不存在,但我聽過那句話。

「假如有人無法判斷自己做的事情是對還是錯,想要跳樓的話……」

我好像還聽過這句話,這果然是能預見未來的稻草人說過的話。我猛然醒悟。對啊,田中現在不就想跳樓嗎?!

這個念頭像觸媒一般,在我腦中開始急速運轉,我感覺所有事情逐漸串聯在一起。猛一回神,我睜開眼說:「我去,我去帶田中先生下來。」

「不要胡說八道!」小山田立刻反對,「如果你那麼做,那傢伙就會跳下來。」

「放心,我去。」

日比野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眼睛,他那張臉依舊像黃金獵犬。「是優午說的嗎?」他突然說了一句。

小山田用不同於剛才的視線看著我。

我默默點頭,管他是不是群眾心理,至少優午的話清楚地留在我的記憶中。

我走到梯子口,抬頭向上看,髙聳的監視台宛如穿入夜空。我對著背後的日比野說:「好像穿入了雲層呢。」

他聽了聳聳肩:「田中爬上去一定是為了撕碎雲朵。」我擺出的姿勢跟小山田刑警剛才的一樣,朝著看不見身影的田中呼喊。

「田中先生!」我叫喚他的名字,沒有回應,不過他應該聽見了。

「我是伊藤,我現在要上去,你不會有事的。」我大聲呼喊,好讓他聽得清楚。「是優午要我這麼做的。」我不忘補上這一句。這樣就沒事了,田中不會跳下來了。

優午早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能夠預知未來的稻草人曾經存在過,我是這麼相信的。

「要去救他!」優午對我說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能夠預知未來的優午為什麼不知道自己會被殺?對我們而言,這是個謎。

不過,我現在知道答案了。我把手搭在梯子上。

快,上去吧。我用腳蹬著地面。

田中殺死了優午,而現在他在等我。

我摸著梯子,手上感受到一股冰涼,不過還不至於抓不住。那梯子摸起來生鏽了。

我只爬了一階,梯子就在搖晃。「日比野,這梯子不會垮下來吧?」

「你爬爬看就知道了。」他不負責任地說道。

我下定決心,又往上爬了一階,眼前的風景重重地晃了一下,但似乎是錯覺。我有規律地移動著身體。

我想起昨天有個女孩拿奶油和菜刀給我。她洋洋得意地說:「是優午拜託我的。」當時,她臉上的表情充滿了成就感,看起來很幸福。

我抬起右腳,用左手抓住上一級的階梯,大概爬了十米左右的高度。我一點都不想往下看。

優午對我說:「去騎自行車!」我遵從了他的命令。不論我是否像那個給我奶油的馬尾辮少女般自豪,我還是遵從了他的命令。

優午很難得會說未來的事,所以島民們應該會很高興地遵從。

腳底一滑,嚇得我以為心臟會直接掉落地面,我不禁往下看了一眼,點點燈光宛如火球。我重新調整呼吸之後,再度踩在梯子上。

我想起了在市場上遇見的兔子小姐所說的話。她一邊晃著身體,一邊聊起自己祖母的事,最後她這樣說:「優午明明是個稻草人,卻偏袒鳥類。」

我往上看,卻看不見人影。這座塔很高。我說:「田中先生,我快到了,就快到你那邊了。」

那還用說,他肯定在等我。

我又爬了一級、兩級。優午為什麼無法預測自己會被殺?當我和日比野討論這件事時,我說:「或許他知道,卻悶不吭聲。」「或許優午早就告訴某個人了。」

我漸漸聽到急促的呼吸聲,那不是我的呼吸聲,田中大概就站在上面幾級。我並沒有因為接近終點而放心,而是不禁看了看腳邊。這是令人害怕的髙度,恐懼感襲上心頭,彷彿內臟全被晾在風中。我俯視下方,可見小小的光點和燈光映照的人影。

如果一放鬆,可能會直接摔下去,我總覺得自己會嚇暈。

實際上,我因為太害怕而差點鬆手。

一旦切身感受到恐懼,內心的恐懼感就會像汗水般流出來。我緊緊抓住梯子,卻無法移動自己的雙手雙腳。我想試著往上爬,身體卻動彈不得,完全不聽使喚,深信只要一動就會摔下去。

田中好像已經坐在監視塔最上面的平台部分上了。

「田中先生。」我大聲喊道。連手指都變得僵硬,頂多只能由口裡出聲。「田中先生,你在嗎?」

我側耳傾聽。

「是優午拜託你的嗎?」聲音不大,但不至於聽不見。田中的聲咅從上面傳來。

我聽見他的聲音,鬆了一口氣:「優午要我來救你。」

「優午什麼都知道啊。」他像是在說去世的朋友。

我下定決心再度往上爬。我緊緊抓住梯子,仰起湊近梯子的臉,朝上面說:「田中先生,是你把優午弄成那樣的吧?」

他這次一語不發,但我確信說得沒錯。優午曾經存在過,而並非是像小山田說的「群眾心理」那樣。背負殺害稻草人罪名的男人,現在就在我要前往的塔頂,那應該不是錯覺。

將優午從水田裡拔出來的,肯定是田中。稻草人曾經存在過。

「是優午拜託你那麼做的吧?」我問道。

優午想自殺,只有這個可能。

田中還是沒有回應。我咽了一口口水,然後下定決心。我緊閉雙眼,馬上又睜開,移動握住梯子的右手。

「旅鴿沒事嗎?」我開始往上爬的同時這樣問道。

過一會兒,傳來了田中的聲咅。「我在這裡等你。」他說。

那句話再度掠過耳畔。「優午明明是個稻草人,卻偏袒鳥類。」

那就是答案。

靜香馬上認出此人是昨天在樓下信箱前面遇見過的男人,將伊藤的明信片交給她的那個陌生男人。

「這位是?」城山看著那名男子,詢問靜香。

靜香只是搖搖頭。

「我叫轟,我有急事找她。」蓄鬚男人說話的速度緩慢,他對於屋內出現制服警察似乎也不太驚訝。

「我來送這個。」男人再度將明信片遞給靜香。靜香收下明信片,翻過來一看。

是伊藤的筆跡沒錯,內容只有兩行字。

「我有急事想要告訴你。」

正文就這麼一句話,又補了一句話算是附記:「對了,我想聽你演奏低音薩克斯風。」他想說什麼?對了,靜香想起昨天收到的明信片也還沒看,放進皮包之後就完全忘了,或許該看看那張明信片。

「那是什麼?」城山不容分說,從靜香手中搶過明信片,目露凶光地看著內容。

「伊藤在哪裡?這是從哪裡寄出來的?」靜香追問帶來明信片的男人。

接著,她腦中浮現出了疑問。這張明信片為什麼會寄到這裡來?城山說伊藤躲在仙台市區內,但是不管怎麼看,這張明信片都不像是從城裡寄來的。

「伊藤不在這裡,他在島上,有急事吧?他要我把那張明信片火速送來,我已經送到了。」像頭熊的男人緩慢地說完以後,一副任務結束、打算閃人的模樣。

「島。」城山脫口而出。

男人反射性地回頭看著警察的臉。「城山先生?」靜香怯生生地開口,「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城山粗魯地把明信片還給她。

「伊藤躲在仙台市區吧?可是,這個人卻說他在別的地方。」

「我說,伊藤在一座小島上,從這裡搭船才到得了。」熊男說。

「那座島叫什麼名字?」

「叫荻島,你沒聽過吧?」他習以為常地說道。

「他現在還在那裡?」靜香又問。

「嗯,他現在還在那裡,我沒有載他過來,就是那樣。」

靜香的腦袋一片混亂,這究竟是什麼情況?她不知不覺蹲了下來,或許是因為事情剛發生,她感到一陣暈眩。她被夾在警察和陌生男子之間,看著那張內容莫名其妙、只有兩行字的明信片。這是怎麼冋事?靜香不斷地在心裡念著要冷靜、要冷靜,說不定她己經將「冷靜」二字說出口了。

「帶我去!」靜香聽見—個低沉的聲音。

靜香緩緩地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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