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覺得他是個怪人,即使他不是兇手,應該也握有兇手犯案的關鍵。說起來,帶曾根川和我來到這裡的,不就是轟嗎?
他家的玄關沒有安裝門鈴。我敲了敲大門,無人回應,我再敲得重些,依舊如此。我往後退一步,眺望這棟平房。這棟長方型建築物漆成優雅的白色,加上紅色屋頂,看起來頗具現代感。
我再度敲門,但完全沒有有人要出來應門的跡象,轟該不會像冬眠之前的動物一樣,跑去釆購食物了吧?不然的話,會不會是離島去寄我委託草薙的明信片了呢?
我不死心地繼續敲門,敲著敲著,總覺得聽見了什麼。那聲音不太清楚,是輕聲細語的聲音,只出現了一次,分不清是發自屋內還是來自背後的森林。
我環顧四周,側耳傾聽。或許是轟從屋內發出的聲音,但等了半晌似乎不是。
我再度左右張望,向後轉身,然後學著若葉兩天前的動作,躺在地上撥開臉旁的雜草,將耳朵貼在地面上。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某種奇怪的聲音。那是來自地面的聲音,就像規律的心跳在打節拍。我一開始以為那是優午發出來的訊號,誠如若葉所說的,優午說不定會像雨水滲入大地般溶進泥土裡,所以我覺得他可能是在發送訊息給我。
「你在做什麼?」
這聲音令我趕忙起身。抬頭一看,轟就站在眼前。我起身拂去中仔褲上的塵土,面對著轟。
「你在做什麼?」
「我、我在聽聲音。」我答道。
我這麼一說,轟的表情變了,他的臉色看起來很蒼白。
「我希望你告訴我曾根川的事。」我還知道禮貌,不至於直接說,你很奇怪。
「他,唉,不是什麼好東西。」轟焦躁地說道,邊說邊四處張望。
「帶那個壞傢伙來的不就是你嗎?」
「是我利欲熏心。」轟說。
「利欲熏心?」
「嗯,是我利欲熏心。」
他不想進一步回答,但我心想,會讓人利欲熏心的肯定是金錢。
「是誰殺了他?」
「不知道啊,我還想問你呢。」他的門氣很焦慮。
「你是在哪裡遇見曾根川的?」
「在仙台的一家小酒館。那家店只有一位老小姐站台,我常常在那裡遇見曾根川。」
「他是來撈錢的吧?」
他不發一語,或許是不希望我提到這件事。
「那個賺錢的生意,轟先生也想參與,但是中途放棄了。」
前一陣子他和曾根川吵完架以後,曾經這麼跟我說過。
「那傢伙成功了嗎?」轟的語調一派輕鬆,與其說是發問,不如說是詠嘆。我質問他那是什麼意思,但他不願回答。「真是的,我無法想像未來的發展。」他只是後悔不已地說道。
接著,他說了一件讓我意想不到的事:「你呀,在對岸闖的禍可嚴重了。」
「我嗎?」
「你不是搶劫商店嗎?我剛從仙台回來。經過一家商店,門口貼著『歹徒搶劫未遂』的通緝令,我馬上就認出來是你。我看你大概回不去了吧?」他似乎不想站在優勢的位置,只是以熊的做法把這個消息告訴我。
應該還不到通緝犯那麼誇張的地步,但是那張貼在便利商店外的紙,公開了我的姓名和長相嗎?
我的想像讓心情沉了下來,我會變成多大的新聞呢?一個搶劫未遂、逃離警車、下落不明的嫌犯具有被電視媒體報道的價值嗎?
「是啊,」我對轟聳聳肩,「回去的話一定會被抓。」而且會被城山逮捕。
轟沒有責難我,而是以緩慢的語速對我說:「另外,關於你的明信片。」
「差不多快寄到了吧。」
「那個地址在我熟悉的路附近,所以我就直接送過去了。」
早上七點,靜香正走下公寓的樓梯,準備去上班時,遇見了那個男人。
她想起昨晚打來的那通令人作嘔的電話,那個噁心的聲音還在耳畔揮之不去。她把公司里的人上上下下想了一遍,沒有一個人的聲音那麼下流。她嘴裡念念有詞,忘了吧,忘了吧。
靜香今天比平常提早出門,即便是算上搭地鐵的時間,這個鐘點出門去上班也還是綽綽有餘的。明明又沒有請假休息,只不過是昨天難得準時下班了一次而己,她已經害怕會趕不上工作進度了。
她看到一名男子背對著她,站在公寓門口的住戶信箱旁。她一開始還以為是發送色情廣告的工讀生。不過,那人卻沒有把廣告傳單陸續投入信箱,感覺上好像是在尋找門牌號碼。他蓄著絡腮鬍,挺著一個大肚腩,穿著一件罕見的運動夾克。
他的手上只有一張明信片,說他是郵差又沒穿制服。靜香原本想從他身邊經過,卻停下了腳步,因為那男人碰了她家的信箱。她立即問:「那是寄給我的嗎?」
連她自己也感到驚訝,猛一回神才發現自己早已從對方手中把那張明信片抽了過來。
男人大吃一驚,像是受到了意外驚嚇的動物,簡直就像一頭在山裡遇到人類而感到害怕的熊。
「有人請我送這個來。」男人悠閑地說。
「誰、誰請你送來的?」
「伊藤啊!你認識他吧?」
靜香趕緊把那張明信片翻面。那是一張印有美麗山丘圖案的明信片。
「你交給她了嗎?」
「她長得漂亮卻很冷淡。」
我說:突然有個陌生人遞給你一張明信片,這有什麼好客套的。但他沒聽見。
「你如果還要寄明信片,我再拿過去,你就交給草薙好了。」
被他這麼一說,我想起了早上剛寫好的明信片就在口袋裡,我把明信片抽出來交給轟。「請不斷地寄給她。」稻草人的低喃彷彿就在耳邊。
轟收下了那張明信片,臉上浮現出些許困惑的神色:「直接交給我沒關係嗎?」
「咦?什麼意思?」
「因為收集信件是草薙的工作。」他說這是郵局員工的工作。換句話說,就算要花兩道手續,他還是希望我先把明信片交給草薙,再由草薙交給他。我感到愕然,這樣算老實還是不知變通?我想,他比起草薙還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知道百合小姐的下落嗎?」我問道。
「草薙的老婆嗎?發生什麼事了?」
我告訴他,她失蹤了。
「失蹤是什麼意思?」
「她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不在家,好像半夜突然失蹤了。」
「草薙怎麼樣呢?」
「被警察帶走了。」
轟一臉沉思的表情,然後兜著圈子說:「這樣啊,既然草薙分身乏術,那就沒辦法了。既然如此,我就收下明信片吧。」他收下了我的明信片。
我還有很多事情想問轟。「我剛才遇見了那個叫若葉的孩子。」
轟的表情明顯地陰沉了下來,眉頭深鎖、面色凝重。
「她說你打了她。」
「噢,那是因為……」他顯然狼狽不堪。
「她母親說你想侵犯那孩子。」
「她母親真是天才!」轟發出驚呼聲,像是投降似的雙手髙舉。
我再次豎起耳朵,因為我想起了剛才在地面上聽到的聲音。不過,那聲音已經消失了。
這時,我靈光乍現。彷彿有一道光從我頭頂上的旋毛貫穿腳底傳至地面。以前在公司里寫程序時,這種事情經常發生。每當眾人齊聚一堂,找不到解決方法時,幾個小時以後我會突然靈光一閃,只有部分程序在腦海中浮現,不一會兒我就能看到相關的故障區。
「若葉那孩子,之前來這裡時,就躺在地上。她也不是在睡覺,只是躺在地上,那是她的遊戲,她說她很喜歡這裡。」
轟咧著嘴,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其實,我剛才也做了同樣的事,我試著躺在這裡。結果,我聽到了奇怪的聲咅。」
他問,那又怎樣?
「說不定你是因為這個原因打若葉的。她可能差一點就發現了你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於是你忘了她還是個孩子,下意識地動手打人。心地善良的熊先生明明是不能動粗的。」我心想講話了,趕緊閉嘴,但我稱他為「熊先生」,他似乎充耳不聞。
「你說的聲音是什麼?」
「我剛才聽見了。在公寓里不是經常會聽見隔壁住戶的音響發出來的聲音嗎?感覺就像是低音貝斯之類的聲音,那聲音很低沉,就像是誰在敲打牆壁。」
我一面說,腦中一面浮現出有人在地下室敲打牆壁,被幽禁在地下監獄的人質在呼救的情景。
或許是我說到了關鍵,轟的臉色更顯蒼白。
我踢踢地面,從轟的身旁跑過,沖向玄關。我確信有人被軟禁在他家,若葉聽見了地下室傳來的聲音,這件事差點東窗事發,所以轟打了她。我只能如此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