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跨過水窪,突然想到,會不會是優午說謊呢?說不定他為了包庇殺害雙親的日比野,才捏造出一名女兇手。那女人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所以警察也抓不到她,會不會是如此?優午說的話就是正確答案,即使他說的與事實不符,只要他說出名字,那人就是兇手。這跟名偵探所說的就是真相一樣。那個稻草人預知未來,決定過去。優午為了拯救日比野,將「女人」變成了兇手,這不是不可能。不,不過實在是令人難以相信。
「優午不對任何人說未來的事。」日比野靜靜地說,「不過有個例外。」
「例外?」對於從前擔任系統工程師的我而言,「例外」是我想敬而遠之的事物之一。
「優午告訴我,伊藤會來到這座島,然後他還告訴我該如何對待你。這是個例外,對吧?」
「每件事都跟我有關。」
「為什麼?」
「我才想知道為什麼呢。」
靜香準時下班,她好久沒這樣了。交貨期還早,而且貨已經準備好了,研發員們配合主機維修,全都準時下班。那些平常就算放下做到一半的工作也要早點回家的男人,簡直令靜香無法相信。她在內心嘲笑,他們就像還沒確認目前所在地就要熟睡的士兵。靜香心想,當然是工作第一啊!
男人們對她說:靜香小姐今天也早點回去吧。
有些人是因為她幾乎天天熬夜而寄予同情,有些人是出自嫉妒,要她早點回家睡覺。
不論是面對哪一方,靜香都笑著回答:嗯,好的。
如果是平常的話,就算程序研發工程師在休息,她也會繼續工作。不過,那一天她卻決定直接回家,反正也沒辦法專心工作。贅察提到的伊藤的事,在她腦海中盤旋不去。
同事們聽到她說:我先走了!驚訝地看著她。
天色尚亮的街道上人潮洶湧,朝氣蓬勃,還沒拉下鐵卷門的服飾店看起來格外新鮮。靜香深深感到自己完全脫離社會,害怕地匆匆離幵大街。她告訴自己:是啊,這種地方什麼東西也沒有。
即使回到公寓也無事可做,這讓她很驚訝。她已經過慣了回家倒頭就睡的生活了。做份簡單的晚餐,吃完之後卻閑得發慌,打開電視,屏幕上出現了沒看過的演員在表演老套的電視劇,完全引不起她的興趣。
她很後悔,與其在家裡閑著,不如跟平常一樣在公同加班。
她在想伊藤的事。
電視上沒有報道他被警方逮捕的新聞,報紙的地方版會不會刊登他搶劫未遂而落跑的事件呢?
這時,電話響起。有人打電話來這件事本身就很稀奇,她甚至沒察覺那是家裡的電話鈴聲。
她接起話筒,彼端傳來「姐姐,你的聲音真好聽」這種黏糊糊的聲音。那聲音不年輕,大概是喝醉了吧,還夾雜著下流的笑聲。
靜香盯著話筒,想要直接掛斷。她不認為這通電話是打給她的。
「而且你長得真漂亮。我一直跟蹤你,你都沒發現嗎?」或許對方是怕被掛斷,提高了嗓門說道。靜香將話筒重新抵在耳朵上,沒有應聲。她覺得如果出聲的話,豈不是稱了對方的意。
「真令人期待。」這句話令靜香的背脊一陣發涼,她感受到像是中年大叔過度期待公司溫泉之旅的猥褻氣氛。
她掛斷了電話,站在原地盯著話機,總覺得只要移動一步,電話就會再次響起。她發現自己的心跳加速。被人跟蹤這件事本身就令人難以相信,而且她也不知道打電話來的人有何目的。「他是誰啊。」
靜香渾身發冷。她有一種濕濕黏黏、像蛇一般的惡意從腳底下鑽入體內的噁心感受。
可以確定的是,對方說了「真令人期待」。也就是說,對方應該還會再打過來吧。
日比野在我面前說:該拿安田怎麼辦。或許該說他的心情轉換得很快,突然改變了氣勢與方針。
「你還在提那件事啊?」
「沒辦法實現佳代子小姐的願望,算什麼油漆工。」他表現出莫名其妙的正義感。
我聽見自行車的聲音,不用回頭也知道來者是草薙。他以不尋常的速度在我眼前緊急剎車,嚇了我一跳,他的慌張模樣非比尋常。
「草薙,你怎麼了?」日比野也察覺到他的異樣,向後退了一步,震懾於草薙的氣勢,說:「你眼睛很紅。」
草薙雙眼紅腫,跟我昨天深夜拖他出門時完全不同。
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嗎?我嘴裡這麼問,但心裡已經察覺到,除了他妻子以外,沒有人能讓他如此不安。
「百合不見了。」他的表情極度悲慘。
事情是這樣的。
昨晚,他陪我去佐佐岡被槍殺的現場,回到家以後就發現百合不見了。當時己經過了十二點,百合那個時間不在家顯然有異,子是草薙馬上衝出去尋找。
「一直找不到人?」我不莩問道。
他大概騎著自行車四處奔走了好幾個小時吧,一定在黑暗中揮舞著燈光,尋找失蹤的妻子。在黑暗中呼喊妻名的他,究竟是愚蠢,還是異常呢?至少,我和靜香的關係就不可能發生這種事,就算我們其中一人不見了,另一人大概也不會去找吧。
我們三人面面相覷,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草薙突然說:「剛才瞥察來家裡,我覺得他們在懷疑殺害曾根川的人是百合。」幾乎哽咽著。
百合小姐對曾根川沒有好感,如果她在曾根川遇害的晚上失蹤,會被懷疑也沒辦法。我和日比野不認為她是兇手,或許警方打從心底里也並沒有懷疑她。不過,這件事必須確認。
「百合的工作是握病人的手。」草薙大概沒睡夠,講話口齒不清,「像她那麼善良,是不可能殺人的吧。」
「如果對方是壞人或是她憎恨的對象,那又另當別論了。」日比野放冷箭。
霎時,草薙滿臉通紅、浮現出憤怒的表情,但旋即恢複原狀,口吃地說:「可是……」
日比野才一閉嘴,馬上又垮著一張臉,緩慢地左右搖頭。
我仔細觀察他的動作,保持警戒。我有強烈的預感,他會語出驚人。果然,他拍著手說道:「是安田那傢伙乾的。」
草薙睜開了那雙充血的眼睛。
「因為那傢伙好像會對島上的女性伸出魔爪,百合小姐也危險了。」日比野煽風點火地補上一句。
草薙這個年輕人,因為不安加上一夜奔波卻徒勞無功的憤怒,以致於不管矛頭對準誰都能接受。他立刻同意了日比野的說法:「是啊,絕對是安田千的。」
兩人表現出馬上要衝往安田家的姿態,但這時突然有人打斷了他們。
一輛警車駛近,草薙被瞀方帶走了。一名四十幾歲的刑警說,我想問你有關百合小姐的事。
草薙半推半就地反抗,造成警察的困擾,於是日比野安撫道:「我們會先去安田家,你晚一點再過來!」草薙這才極不情願地上了車。
警察帶走草薙之後,只剩下我和日比野,我們直接跑去安田家。情況突然變得很混亂,我有點亢奮。
安田家是一棟木結構的平房,就算要說恭維話也談不上漂亮。房子散發出一股潮濕木頭的氣味,感覺發霉得很嚴重。
日比野用力敲打大門。我捏了一把冷汗,不知道這扇門會不會因此而倒塌或被敲壞,結果根本沒人出來應門。
「他父母也很散漫,這是跑到哪裡去了!我說啊,像安田那種傢伙……」他嘴裡念念有詞,大發牢騷。
我不清楚「像安田那種傢伙」指的是什麼樣的人。
「像他那種人,大白天開車出去,到了晚上就躲在田埂旁偷襲女人。」
「是那樣嗎?」
「就是那樣。好,我們等著堵他。」日比野斷言,彷彿那已經確定的了。
不知道是該贊成他,還是安撫他,我愣住了。結果,我們決定暫時採取個別行動。他在日落前要找到安田,我決定獨自巡視這座島。我們約好碰面的時間、地點,就分手了。
我想去一個地方。
我想找人說說話。我覺得必須跟那個叫櫻的男人聊一下。
所以,我和日比野分開後,憑著記憶前往櫻家。當我遠遠地看到平房的藍色屋頂時,心臟開始像敲鐘似的怦怦亂跳。
我內心攙雜著好奇與害怕的情緒,有預感他會一語不發地朝我開槍,因為我曾經跑進便利商店搶劫,威脅年輕的工讀生。另一方面,我也覺得他必須儘早打死我。「櫻是規範。」日比野說過的話還留在我的腦海里。
「有何貴幹?」櫻問道,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的模樣跟以前一樣,坐在平房外的木椅上蹺著二郎腿,他有一雙細長的腿,正在閱讀詩集。直挺的大鼻子引人注目;雙眼皮的眼睛兼具冷靜與知性,很美;一頭像女性般及肩的長髮,看起來像個虛弱的詩人,不過他給人的感覺並不羸弱,反而是精瘦幹練的樣子。那把槍就放在圓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