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這麼一說,我想起了我跟靜香的約會。從前約會時,我總會提早三十分鐘到約定地點。靜香經常笑說:「既然這樣,一開始就把約會時間提早三十分不就好了。」我說那樣就沒意義了,我喜歡等人的感覺。靜香每次聽我這麼說,一定會面露不可思議的表情。「我想要有人等我,等得不耐煩。」她說,因為我想要存在的價值。那時候,我會回應她:「我無時無刻不在等你。」她只是垂著眉毛,一臉落寞。
「想和佳代子小姐一起看夜景。」日比野說。
是啊,我回應。
「從河堤往下走,有一條羊腸小徑,再往下走,就能走到離海很近的地方,我要跟佳代子小姐在那裡看夜景。」
我抬起頭,望著大海的方向,只聽到了海浪聲,四周己是—片漆黑。我看了日比野一眼,然後再望著大海,歪著頭表示疑惑:「你說是看夜景,明明什麼都看不到。」
海岸的另一端,既看不到如寶石般的大樓和萬家燈火,也看不見打燈的橋樑。「沒有任何算得上是夜景的景色。」我指出問題所在。
日比野愣了一下,驚訝地看著我,那眼神彷彿在確認我正不正常。他看了老半天,好像也同意我的說法,臉上的表情變得柔和。
「是嘛,在伊藤的世界裡,觀賞夜景一定有不同的方法。」
「觀賞夜景的方法?」
「不覺得奇怪嗎,你剛才居然說『沒有任何算得上是夜景的景色』啊!」
「我是說了啊。」
「在你的世界裡,什麼才是夜景?」
「燈光吧。欣賞霓虹燈或照明燈,那種閃閃發亮的美麗燈火,宛如深海里的寶石,緩緩晃動。大家都是為了看那個才開車到地勢高的地方,俯瞰城市啊。」
哦,日比野一臉打從心底佩服的表情,就像小孩沉迷於外國玩具的模樣,甚至可以說是羨慕。「那感覺也不錯吧。」
「這裡不是這樣的嗎?」
他的表情很複雜,像個鄉巴佬在靦腆地解說家鄉風俗,又像在低調地誇耀家鄉名產。
是夜晚,他說。
享受夜晚就是觀賞夜景,欣賞星空、夜晚和漆黑的海洋。因為夜景,不就是夜的景色嗎?
夜深沉,沒有貓頭鷹的叫聲,也沒有蟋蟀的振翅聲,感覺整座島上的萬物只是單純地抑制著呼吸。
唰、唰、唰、唰,車輪轉動的聲音在夜裡迴響,那是我踩自行車發出的聲音。
日比野拜託我的事情很簡單,既簡單又奇怪,而且是一項幼稚的請求。「能不能幫我打燈?」
他拜託我用自行車的車燈浪漫地照著正在欣賞夜景的他和佳代子小姐。
「怎麼打燈?」
「你把腳架立起來,然後踩自行車就行了,用車燈照著我們腳邊。」
「腳邊?」
「車燈可以照亮腳底吧?天色這麼暗,看不到路很危險的啊。如果打燈,你一定知道我們何時會停下來,那時候,你就把燈光轉向大海。我想,夜裡的白光一定很美。你從這裡把燈光打下來,用燈光照亮我們。」
「看得清楚嗎?」
「拜託你弄得戲劇化一點!」日比野莫名其妙地用「戲劇化」這個說法,將打燈工作交給了我,這是多麼含糊的指示啊。
不知道是不是這座島上的自行車規格不同,燈光可以照得很遠。我印象中的自行車車燈,僅能在更狹窄的區域內營造出朦朧的光暈。或許是因為這座島上幾乎沒有路燈,所以車燈照得到的範圍很廣,而且車架裝在前輪。我從來沒見過這種自行車,雖然是小細節,伹是差別很大。
我拚命踩自行車,讓車輪空轉。我逃出警車時撞傷的疼痛不知不覺消失了,雙腳可以自如地運動。
我一邊讓車輪轉動,一邊思考日比野口中的「享受夜晚」這四個字。我感嘆地想,原來抱膝欣賞寧靜黑夜中的青空、星羅棋布的小星星、深不見底的大海及浪花拍打岩岸的聲音,也是一種高尚的娛樂、非常奢侈的享受。
我眺望夜空,這是我在仙台欣賞不到的景色。如果晚上在河堤上閑逛,大概會遇上窮極無聊的飛車黨,把路人推進廢鐵般的車子里。況且這麼晚了還在觀賞夜空,第二天就會在公司的會議上打瞌睡,到時候不是被老闆罵「太混」就是「目中無人」吧。
車燈的光線從我騎的自行車筆直向前延伸,我看到前方的兩個人影一日比野和佳代子小姐,他們好像在離海很近的地方。燈光可以照到大海,但是我很懷疑,這樣的氣氛浪漫嗎?
我開始出汗,雙腳變得沉重。從他們的位置應該聽不到那稱得上是我勞動結晶的車輪空轉聲吧。
日比野怎麼解釋黑夜裡的一道白光?月光?偶然經過的汽車?他的邏輯不同於一般人,說不定會裝傻地說:「這種不可思議的小事偶爾也會發生。」或者若無其事地說:「今天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啊。」
一想到這裡,我就覺得很愚蠢,我用力晃了一下車燈,沒有原因,只是蠢蠢欲動的惡作劇念頭涌了上來。我想嚇一嚇日比野,於是抓住手把,猛地左右晃了一下,光線也隨著我的動作左右晃了一下。白色的微弱光線繪出一把扇子。我看到前方那兩人好像嚇了一跳,說不定他們會回過頭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嚇到了吧。我想像著日比野慌張的模樣,暗自發笑。
在那之後,我繼續乖乖地踩自行車,如果不繞路的話,我大概已經跑完了仙台車站到松島一帶的距離,大概騎了那麼遠。沒有任何報酬的體力勞動並不輕鬆,但也不痛苦。相較之下,盯著電腦屏幕辛苦多了。
我望著天上的繁星,踩著自行車。
一邊抬頭望著夜空,一邊動著雙腿,我有一種彷彿飛上天的錯覺。沒錯,說不定我很久以前會飛,我甚至想起了那種沒大腦的事。從母體中呱呱墜地之前,我一定會飛,要那麼想是我的自由,我當時的心跳應該更平穩,視力也應該更好。
我沒有睡著,只是閉上雙眼,一個勁兒地動著雙腿。
猛一回神,已經快九點了。我定晴一看,不太能掌握眼前的狀況,日比野他們巳經不見蹤影了。
十二月的寒風名不虛傳,但卻讓渾身是汗的我感到舒服。我吐了一口氣,移動身體重心,從鞍座上下來。我站不太穩,整個人蹲了下來。
終於休息到可以勉強站得起來,我開始推著自行車走。日比野到底跑哪裡去了?約會失敗了嗎?話說回來,怎樣的約會才算成功,怎樣才算失敗呢?
佳代子小姐對日比野說了什麼?雖然對曰比野過意不去,但我總覺得佳代子不是真心想跟他約會,是我想太多了嗎?我認為佳代子對待日比野的方式,不同於愛情或親情。
我扶著自行車,走在那條黑漆漆的路上。車燈的靈敏度良好,車子即使推著走,燈光還是照亮了馬路。我來到了市場。
我不認為店還開著,但是帳篷般的店家一映入眼帘,就突然想去見見兔子小姐。
兔子小姐正在睡覺,她還是待在白天的老地方,歪著脖子,臉朝上閉目。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滑稽姿勢,差點笑了出來。
「是誰?」
背後有人叫我,嚇了我一跳,雙手放開手把,自行車倒在地上,在一片寂靜下發出巨大的響聲。
「對、對不起,我是來找兔子小姐的。」我朝著那聲音說道。
「你找內人有什麼事?」
對方是個尖下巴的長臉男人,有種短髮運動員的感覺,不過看起來又充滿智慧,像極了宇航員,一名退休的宇航員。年紀約莫三十齣頭,是昨天見過的男人。
「你是採花賊嗎?」他笑道,這句話似乎是幵玩笑。
「他是白天來過的客人,說是從南部來的。」耳邊傳來兔子小姐的聲音。
看來是自行車倒下的響聲吵醒了她。我再次轉身,看著兔子小姐。
「其實,我想來問你昨晚的事。」我說道。
「昨晚?」她老公一臉詫異。
「你是要問那個嗎?你該不會還在懷疑園山先生吧?」她愉快地說。
「園山?」兔子小姐的老公靠了過來。
「老公,你昨天不是跑到我這裡來說狗不見了嗎?居然三更半夜跑過來,那時候是幾點?」
「兩點三十分。」他斬釘截鐵地說道,「不好意思,那麼晚還來。」
「你說的那是什麼話,我可是一直在等你呢,我又不可能去找你。」兔子小姐這麼一說,他害羞地將臉轉向一旁。
「就連你在家的時候,我也想知道你做的每一件事。」
「我都做些很無聊的事。」他誠實地回答,「像是跟狗說話,儘是那些無聊事。」
「我想知道你和那隻狗說了什麼。」那或許是兔子小姐的真心話,「我動不了,所以至少把我的耳朵帶去嘛。」
「別說傻話。」
「我就是這麼期待你來嘛。」
我聽著這對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