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我回到公寓以後,打開櫥櫃,揚起了些許灰塵。我在柜子里找到平底鍋,拖出來一看,鍋底有焦痕,但還可以使用。

我用右手舉起平底鍋,臉對著鍋底,就像是在照鏡子。幸運的是,我還有從市場買回來的馬鈴薯,於是決定煮一些來吃。

這時候門鈴響了。我放下平底鍋,開門一看,眼前站著一名陌生女子。「午安!」她露齒而笑,是個年輕女孩,說不定才十幾歲,一身健康的古銅色肌膚,一頭長髮束在腦後,下巴尖細,一張素凈的臉,長得很可愛。

「午安。」我也生硬地打招呼。

她看了看手錶:「正好。」

「什麼正好?」

「我帶了這個來。」她伸出右手,手裡握著一把菜刀。我往後退了一步,下意識地舉起雙手,心想,是強盜。她長得這麼甜美,居然拿菜刀對著我。

「等、等一下。」我丟臉地大聲嚷嚷。

她咯咯地笑道:「對不起,不是那樣的,這是要給你的。」「咦?」

「我要給你這把菜刀,還有這個。」

我正在恍惚之際,她把菜刀放進我手中的平底鍋里,然後拿出一個報紙包著的包裹。

「這兩個都給你,算是禮物。」她指著我手中的菜刀和那個包裹。

我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塊奶油,一股乳製品的特殊香味撲而來。

「是優午拜託我的。」她挺起胸膛說道。

「優午?」我心想,那個稻草人不是已經死了嗎?

「一個星期前我去找優午,他對我說:『一個星期以後的這個時間,你拿著一把新菜刀和一塊奶油到這間公寓。奶油就是市場里賣的那種。』你不是這個鎮上的人吧?我沒見過你。」

「這是優午說的嗎?」

「很厲害吧?沒想到優午居然會拜託我,他幾乎不提未來的事,這很稀奇。」

我完全無法掌握目前的情況,姑且配合她:「那麼,你真是非常光榮啊。」

「是啊。」她的眼神閃閃發亮。完成稻草人臨死前交代的指令,對她而言八成是件值得誇耀的事。如果我說:「事實上,他也要我去『騎自行車』。」這個扎馬尾的女孩會認同我嗎?還是會感到不愉快呢?

「優午遭遇了那種事,我更想信守承諾。」

「承諾是指這把菜刀和奶油?」

「沒錯,菜刀和奶油。」她挺起胸膛,「還有叉子。」她又遞給我另一個袋子。

我生硬地道謝,然後她就離開了。我總覺得玄關一帶,飄散著她完成使命的滿足感。

我歪著腦袋回到廚房,放下菜刀和奶油,不明白優午的用意。不過,有了馬鈴薯、菜刀、平底鍋和奶油,就能炒馬鈴薯了,這倒是事實。

我一面削馬鈴薯皮,一面思考著優午為何拜託那個女孩做這樣的事情。聽說優午即使會說過去的事,也絕不玩弄未來。派女孩子來找我這個外地人,難道不算違反原則嗎?

傍晚,日比野衝到公寓找我。

在這塊陌生的土地上,日比野是我唯一熟識的人,或許我可以緊抱著他,告訴他當他不在時我有多麼不安。不過,我當時的第一感覺是厭煩。

「搞不好這裡真的是你的住處。」

「為什麼?」

「因為你來去自如啊。」

他對於我的挖苦,絲毫不為所動。「如果這裡真是我家,那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一臉錯愕,這個年輕人果然有點兒怪。小山田說,日比野欠缺重要的東西,也就是「與父母的溝通」。他的怪異是因為缺乏與父母溝通所造成的嗎?

「那不重要。」對他而言,這世上的所有事情似乎都不重要。「約會,今晚有約會。」

「約會?」

他湊近我的平底鍋,像只小狗般拚命地嗅聞。我確信他的本性是狗。

「佳代子小姐約了我,今晚。」

「粉刷工作已經完成了嗎?」

「粉刷?哦,佳代子小姐家很豪華。我說:『這真是一棟有氣派的房子,可惜牆壁髒了,我替你找優秀的粉刷工人吧。』」是是是,我沒有說出口,卻在心裡那麼想。「那麼,約會是怎麼回事?」

「對了,對了,你現在說到重點了,她約我今天晚上六點見面。」

「你們要去哪裡?」

「我想去看夜景。」

「夜景?」

「不錯吧?這是我想的主意。我跟她說,不如去看夜景吧。」老實說,夜景應該是約會中的最後一項點綴,頂多是附屬品,他的意見出乎我意料之外。令人意想不到,不過很新鮮。「不管怎樣,我該跟你說聲恭喜吧。」

「哎呀,這種事沒什麼大不了的。」日比野板起臉說道。既然如此,我希望你不用特地跑來向我報告。

「伊藤你今晚要做什麼?」他的聲音略顯高亢,我有不好的預感。

「沒什麼要做的。」這種事沒什麼好問的。

「這樣的話……」

「這樣的話?」我心中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對了,伊藤你有沒有想過要幫誰的忙?」

「倒也不是沒想過。」不好的預感已經升到了最高點。

「事情是這樣的,我需要表現得浪漫一點,是吧!女人是浪漫的動物,」說到這裡,他搖搖頭,「不,正確來說,女人是喜歡浪漫的事物。實際上浪漫的是男人。」

「這話怎麼說?」

「總之,我和佳代子小姐今天要約會。」

「你說過了。」我接著說,這件事可比我現在站在這裡更清楚,他聽了滿意地收起下巴。

「這場約會非得浪漫一點兒才行。」

「我也覺得那樣比較好。」我想再補上一句,你是對的。

「所以啊,」從見面到現在,他終於露出害羞的表情,「希望你在約會裡演戲。」

「演戲?」

「你去騎自行車嘛。」日比野一臉嚴肅地說,「你能不能騎自行車,替我們營造氣氛?」

「去騎自行車」這幾個字在我腦中迴響,就像鐘聲一樣。優午也對我說過這句話。相同的話現在突然從日比野口中冒出來。我很訝異,這該不會是什麼惡作劇吧?這是巧合還是誰策劃的?總之,我啞口無言。

「可以吧?你準備自行車,五點半赴約。」日比野迅速指定了地點。

我有點兒搞不清楚狀況,日比野卻雙手一拍:「好,就這麼定了!」我瞠目結舌地聽著他說。「咦,決定了?」

「要不然,現在一起去嗎?」日比野想要牽我的手。

「不,」我甩開他,「不,其實我等一下想去園山先生家。」我突然靈機一動。

「園山?」日比野挑起一邊眉毛。

我跟他解釋,我覺得園山先生的行為有異。不過,我也補充了兔子小姐的話。她認為園山應該不可能殺優午,從往返時間來看,他不可能殺得了優午。

「原來如此,原來那傢伙就是兇手。」日比野大概生性單純,咬牙切齒地說道。

「不,還不能確定。」

「我們趕快走吧。這個時間,園山正在河邊散步。」

「我說,兇手不見得就是他。」

「好啦,快走吧。」日比野激動地丟下一句話,便從玄關離去。

園山在散步,那模樣跟我昨天看到的一樣。他眺望四周風景,緩緩地移動著腳步。

左邊有一面石牆,柏油路每隔十米就有一個小轉彎,宛如一條蜿誕的小河。

「園山先生。」日比野很沒禮貌,一走近園山,馬上粗魯地喊道。

園山停下腳步回頭,用一種絲毫不帶情感的眼神盯著我們。那銳利的眼神,簡直讓人忘了他曾經是畫家。說起來,一般畫家都在什麼時候退隱?是在發現比自己更有天分的天才時,還是開始量產毫無意境的富士山畫作以換取大筆金錢的時候呢?

園山旋即邁開腳步,大概是因為有他自己的時間表吧。我們慌張地跟在他身後,配合他快速的步伐,以免跟丟了。日比野對園山丟出一個問題:「喂、喂,告訴我實話。」日比野用食指指著他說。

「不要。」園山說。

我們邊走邊對看了一眼,然後點點頭。因為園山只會說反話,所以這大概意味著「好啊」。

「昨天晚上,不,是今天早上,三點左右,你去找過優午吧?」日比野似乎急著想知道下文,開門見山地直搗核心。我不安地擔心,那麼直接的問題大概行不通吧。園山不發一語,所以改由我問:「你昨天晚上幾點離開家的?」

「我在發問,交給我就好,你別管。」日比野生氣了。我和日比野一左一右夾著園山先生,三人一字排開地走路。「喂,是你殺了優午嗎?」

「嗯,是啊。」園山說道。

我看見日比野擺出勝利姿勢,不過,他馬上意識到。「對了,相反的啊。真容易讓人混淆。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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