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我一跑回市場,就看到兔子在帳篷里發笑:「差遠了。園山比你更快。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你花了那麼久的時間。」我氣喘吁吁地應道:「是啊。」

「你跑了嗎?」她嘲笑道。

「總、總覺得自己很像白痴。」

「知道就好。不過話說回來,既然你走到那麼遠的地方,早知道就拜託你替我辦點兒事了,像是幫我倒垃圾之類的。」

「要我順便跑腿就太過分了。」

「只是白白地往返一趟才很過分呢。」

也許是可以這麼說,我想。

臨走時,她說:「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我說是日比野告訴我的,她的臉上浮現出同情的神色,搖搖頭說:「他也是個可憐的男人,家人應該都不在了。對了,他的家人是被女人殺死的。」

「被殺死的?」我不禁大叫。不會吧?我從沒想過那個日比野還背負著那樣的悲劇。

或許是不知道詳情,她沒有進一步說明。

「我問你,日比野也恨優午嗎?」

「他是個怪人,完全不恨優午。」

我也那麼覺得。

當我走到半路時,突然有人抓住我的右手腕,將我一把拉了過去。

我氣憤地看了對方一眼,竟然是小山田。他是刑警,也是日比野的兒時玩伴。

他將我拖到店鋪後面,那是一棟骰子造型的立方體建築,外觀裝飾著我從沒見過的旗幟,位於剛才我和兔子小姐長談的市場的角落。

「你是……小山田先生吧?」我甚至忘了生氣。

「你是跟日比野在一起的傢伙吧?」

「我是跟日比野在一起的傢伙。」

「有事想問你。」他說。他站得很挺,是個帥哥。我的屁股碰到了後面有故障的暖氣設備。「昨天半夜你在哪裡?我沒看到過你。」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昨天,你在哪裡?」

「在哪裡?你這是在懷疑我嗎?」

「昨天,你在哪裡?」

這句話就像不斷重複的咒語。總之,他只是在尋找殺死優午的兇手吧。確實,我是特別可疑。

「昨晚,有人看見你走向水田。」

「咦,誰?」

他只不過是當面質問,卻有一種追問再三的壓迫感。「凌晨三點左右,你走過那條路吧?在水田的目擊者剛才說的。你那時候去那裡有什麼目的?」

「目、目的倒是沒有。」

「為什麼凌晨在外面遊盪?」

我的嘴巴一開一合,拚命搜索詞句,想要擠出能排除嫌疑的解釋,但是失敗了。「我昨晚在這一帶散步,是真的。不過,與優午無關。」

「很遺憾,這無法證明什麼。」

「真的很遺憾。」

我說完這句話時,他抓住我的脖子。正確說來,是揪住我的領口。他提著我那髙領毛衣的領口,他的右手臂比外表更有力,隨時可以輕鬆地將我舉起。別說要我開口說話了,就連呼吸都有困難。從這種下手方式來看,他應該早己認定兇手就是我了。

「優午死了。」小山田說道。

「看樣子好像是。」

「我不會原諒兇手。」

「因為你是刑警?」我一邊喘氣一邊斷斷續續地說。

他哼了一聲,面露痛苦的表情,然後鬆手放幵我,或許是我把話題扯遠了,令他大失所望。

「人真的不是我殺的。」不管怎樣,我得先把話說在前頭。

「你少裝蒜!」他看著我,然後用強硬的語氣說,「你和日比野究竟是什麼交情?!」那口吻簡直像在探聽舊情人的下落。我跟他解釋:我們毫無交情。這是實情,我並沒拜託他,是他主動要給我帶路的。

小山田看上去並沒有接受這種說詞,不過他好像鬆了一口氣。對了,我默默地在心裡說,我和日比野並不親密,不是你的情敵。刑警臉上僵硬的表情緩和了下來。「日比野,他是個可憐蟲。」他的說法和市場的兔子小姐一樣,都說日比野很可憐。

「聽說他的父母被殺了。」

「在夏天。」大概是個陽光刺眼的炎夏吧。小山田彷彿在忍耐酷熱般,眯起了眼睛。「我們在河邊戲水,然後各自回家。可是不到十分鐘,日比野又跑來找我。」當時的日比野似乎表現得很淡然。「所以,一開始的時候我正在吃西瓜,連頭都沒有抬。」

小山田的父親聽到日比野的話,馬上跳了起來,沖向命案現場。看來他父親也是刑警。「日比野的父母就陳屍在家裡。」

「兇手抓到了嗎?」

「沒有。」

「優午沒有說出兇手的名字嗎?」

「就算有優午,抓不到兇手的時候也還是抓不到。」他展現出刑警的威嚴。

「即使優午告訴你們兇手是誰、在哪裡,你們還是抓不到?」

「舉例來說,」他停頓了一下,「就算優午說出兇手的名字和住址,我們如果沒有來得及趕到現場也沒用,對吧?當時,優午確實說出了兇手的名字。」

兇手好像是女的。日比野的父親是個油漆工,但比起粉刷牆壁,他更擅長拈花惹草,是個粉刷到一半會吃女人豆腐的好色之徒。「當時,我和日比野連『做愛』這種字眼都不知道。」小山田笑道,「日比野大叔得罪了女人,結果連他太太也被殺了。」他的口吻顯得輕描淡寫。

「優午把那女人的名字告訴瞀方,並說她逃進了森林裡。警方接下來的工作就是找人,很簡單吧!」他說,這就像是告訴你答案之後,再叫你解開算式。

「可是沒找到人?」

「是啊,搜了三天,結果白忙一場。當時的鰲力比現在更差,我父親雖然付出許多心力,卻沒找到任何蛛絲馬跡。」

優午知道兇手是誰,也說出了兇手的名字。然而,緝兇者是人,如果這個人找不到兇手,戲就唱不下去了。

「即使有線索,緝兇者卻是個窩囊廢。唉,那個女犯人大概死在哪裡了吧。」小山田咬著嘴唇念叨著,連一個笨女人都找不到,真是一群廢物。

我不由得認為,他的悔恨和日比野的懊悔重疊,說不定小山田當上刑聱是想改善警力。

也許他覺得自己說了太多不相關的事情,突然噤口不語。我試著提出「櫻」的名字,小山田的表情扭曲:「那是日比野說的嗎?」

「我聽過那個叫櫻的男人的事,那些全部都是真的嗎?」

「哼。」他應了一聲。這個反應聽起來充滿了強烈的意志,表示他不打算做其他回應。

日比野說眾人認同櫻公然殺人。不過直到這時候,我才覺得那可能是真的,小山田刑膂的不悅也證明了這一點,警察不願承認櫻的存在。「日比野那傢伙有點兒奇怪。」

「奇怪?」

「他失去雙親,在鄰居的幫助下活到了今天,他的性格有點扭曲。你知道人類的性格形成最重要的條件是什麼嗎?」

「接觸音樂?」我隨便說說。

你在胡說什麼?!小山田怒目而視,八成是因為我說了毫不相關的話。

「是與父母的溝通。」他說,「他的父母在他成長的過程中,以不尋常的形式消失了。所以,日比野的想法有點兒偏差。」

被他這麼一說,我思考自己的身世。我也沒有父母,他們也是因為特殊事件去世了,但我當時已經不是小孩了,我承受了各種噩運,雖然稱不上是好時機,但當時正是討厭父母的年齡。再說,我有祖母,並非舉目無親,而是跟老奶奶相依為命,也許因此情形有些不同。

「靠兒時玩伴不就得了。」

小山田是否希望日比野依賴他呢?

「你說什麼?」

「不,沒什麼。」

「『來自島外的傢伙,將會留下島上所欠缺的東西。』」小山田說出日比野曾經說過的那句話。

「那傢伙常說救世主總有一天會來到這座島上,或者會有人把重要的東西作為禮物送來島上,自個兒講得很激動。人只有在小時候才會把那種事情當真,你也是吧?」

我含糊其詞。他似乎相信我是這座島上的居民,儘管覺得我很可疑,但不認為我是島外的陌生人吧。

「日比野的內心有所欠缺,所以會向外尋求。」這句話聽起來一針見血。他說,缺乏「父母的愛」這麼重要事物的日比野,認為「在這座島上沒有重要事物」。日比野是不是想藉由相信某人會填補這個缺憾,以彌補自己內心的空洞。

小山田說的好像是對的。當我正要接受他的說法時,突然感覺地面晃了一下,差點跌倒,有種失去支撐的感覺。

日比野帶我參觀這座島,我全盤接受了他所說的一切。然而,眼前的刑警卻說:「日比野因為少年時期的精神創傷,腦袋變得怪異了。」我突然感到不安,究竟該相信誰、相信什麼才好?

我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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