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水田時,我在人群的最後面發現一個肥胖男子,一個挺著大肚腩的男子。他的頭髮稀疏、眉毛濃密,四十歲左右。他的模樣跟其他人不同,因而引起了我的注意。他拿著一台很大的銀色相機在拍照,不同於其他茫然佇立的人們,他渾身散發出湊熱鬧的氣息。說起來,比起在這個島上,那個男人更適合待在都市裡。我確信他就是曾根川先生。
在那之後,我和日比野爬上了山丘,那座他昨天帶我來過的無名山丘,傳說中總有一天會有人帶著禮物來到的山丘。
天氣也不錯,若從崖邊探出頭,還看得到水田裡的島民們。我們一邊望著他們,一邊坐了下來。
「今年不太冷啊。」日比野說,「都已經十二月了,坐在這裡也不會冷到發抖。」
「優午為什麼對我們隻字不提呢?」我說出憋在心裡的話,「昨天不是見到他了嗎?他不是說他可以預知隔天會發生的事,那為什麼不說呢?為什麼不說自己會被殺呢?」
日比野沉默了好一陣子,彷彿是怕一開口,心裡所想的就會從喉嚨里溢出來,一發不可收拾。
「我們用簡單的方式思考吧。」我主動提議,「優午知不知道自己會死?」
「當然知道啊。」日比野嘟著嘴說道。
「優午知道的話,為什麼不說呢?」
「若不是不信任我們,那就是打算默默死去吧。」
我發出低吟,不懂。明知自己會被殺害,卻還是不肯告訴我們?
我又想起了混沌理論。混沌理論認為,初期值的些微差異所造成的影響超乎想像的大。
這麼說來,說不定是某種資訊在某個環節出了差錯。或許是稻草人獲得的資訊有點誤差,結果在一個半世紀里逐漸擴大,最後讓他誤判了自己會死亡的資訊。會不會是那樣?
混沌具有那樣的性質,極小的偏差會導出完全無法預測的結論。是什麼在哪裡出了錯?那究竟是什麼?
「他會被燒掉吧。」日比野嘟囔了一句。
「咦?」
「他終歸是個稻草人,最後會在哪裡被燒掉吧。」
「不替他蓋一座墳墓嗎?」
「伊藤你覺得蓋墳墓比較好嗎?」
「我昨天才來的,連島上居民的習慣和想法都不知道呢。」「打個比方,如果在伊藤居住的鎮上,大家會怎麼做?」「稻草人原本就不被當做一回事。不過,要是稻草人真會說話,那些電視上的八卦節目肯定會爭相報道。」
「八卦節目?」
「一種電視節目。」
我試著想像,那些不負責任卻身負使命感的電視媒體人,必然會成天圍在那個會講話又能預知未來的稻草人身邊,用麥克風指著他,並錄下他的聲音,比對聲紋,討論哪位藝人的聲音像他,或悄悄地割傷稻草人的木頭手臂,測試他是否有痛覺,最後再割下他的頭,拿到大學的實驗室里化驗,研究其中的構造。他們想要將一切攤在世人眼前。
假如優午遭到毀壞,他們將會擺出一副「怎麼這麼殘忍」的度來告訴觀眾這件事,他們會很認真地說:「那個稻草人原本是人。」
「究竟是誰做出了那個稻草人?又是為了什麼?」我問日比野。
「大概是江戶時代的農夫吧。」
「是嗎?」
「稻草人是用來防止嗎類破壞農田的道具吧?曾根川曾經笑著那麼說過。」
我也想說同樣的話。稻草人本來就不會說話或預測未來,只是用來防止鳥類偷吃稻米的人偶。
「那是誰幹的好事?!」日比野看著前方說道。
「對了,我剛才看到一個奇怪的男人。」我邊回想邊說道,「優午身邊不是聚集了很多人嗎?最後面有一個拿著照相機的中年男子,看起來好像很了不起,表現得很冷靜。」
「穿著咖啡色夾克的男人嗎?」
「大概是。」
「禿頭、矮個兒、鷹勾鼻的男人?」
「嗯,應該是。」
「那就是曾根川。」日比野的嘴巴杻曲,彷彿在嚼咬著苦澀的東西,「他和伊藤一樣都是從島外來的人。這一百五十年來,他是第一個來這座島的外人。」
「果然。」我無力地回應道。一直以為曾根川是我在陌生國度遇見的同胞,然而在田裡看到的那個男人竟是那副德性,我頓時大感失望。腦滿腸肥、無責任感、狂妄自大,我只是瞥了一眼,卻覺得他已具備了所有我討厭的特性。現實是殘酷的,隔了一百五十年才出現的人居然是那個男人,島民們也覺得自己得不到救贖了。
「老實說,我有點失望。」我同情地說道。
「第一眼看到他時,我馬上就知道了,那個曾根川是個落第生。」
「什麼是落第生?」
「路上的啊。」
「路上?」
「人生是一條道路吧。」
我佩服地說,這話很有趣。他不悅地搓了搓鼻子,彷彿要說,沒想到你會說那種話。
我想起了曾經在晚上見過園山。「園山先生晚上也會散步嗎?」
「那個瘋子向來早起。」
「他會在凌晨三點散步嗎?」我記得我看到他的時間。
日比野狐疑地看了我一眼:「那段時間他在家。那男人通常都在早上五點以後外出。」
我忍住追問下去的衝動。我確實在凌晨三點看到了園山。
「可是,他會不會偶爾也在凌晨三點外出?」
「絕對不可能。」日比野斷言,「正因為不可能,所以才奇怪。那個園山就像一座走路的時鐘,會在相同的時間出現在同一個地方。」
「太莫名其妙了。」我半帶著笑容說。
「那男人就是那麼莫名其妙。」
我不是那個意思。話說了一半,但我沒有繼續說下去,就算針對園山先生的散步行程爭論,也得不到任何好處。
「優午從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那裡的呢?」
在下山的半路上,我問日比野。
「江戶時代結束,閉關政策結束時。」他配合我的步伐,激動地回答我。
據說這座島正好從那時候開始與世隔絕,也就是一八五五年。
稻草人、開國與封島之間一定有某種關聯。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我會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死去,只有這一點是肯定的。這世上儘是一些想知道卻不了解的事情。
一八五五年是安政二年。德之助狂奔。他在荻島上唯一的一條寬廣柏油路上奔跑,從港口一路往西跑。他氣喘如牛,鞋底磨破,斜眼看到了繡球花,路旁依舊是新綠。他穿越綠色與茶色的風景。
遠方可見一座鐘塔,在塗上白漆的十字架柱上,有一個很大的圓型鐘面。德之助己經二十歲了,也娶了老婆。即使如此,一旦踢踢地面,他又成了一個童心未泯的大孩子。
港口位於島的最南端,高聳的杉樹猶如森林般圍繞著港口。
他口送最後一艘西班牙船離去,踏上歸途。初夏的太陽正要發揮熱辣的本領,下午一點多,經過細長的田埂,他看到祿二郎坐在田邊,俯瞰著海邊。
「你果然在這裡。」德之助一邊調整呼吸一邊說道。
祿二郎回頭:「你去了嗎?」
祿二郎是個臉頰痩削、發質細軟的美男子,外型比起造訪島上的西班牙人毫不遜色。最近島上挽發髯的人越來越少了,但是祿二郎不想改變髮型。相較於身穿短袖上衣的德之助,他則是穿著和服。
「去了,剛去。」德之助說,「貝拉魯克醫生也在船上。」
貝拉魯克是十年前在荻島定居的私人醫生,雖然全聾,卻是個全年無休的好醫生。德之助知道祿二郎和他交情甚篤,聽說祿二郎曾經偷看過他動手術。
「這下子連最後一個西班牙人也走了。」
「封島啊。」祿二郎眺望著大海。
「y island」德之助用蹩腳的發音說道。
「別說南蠻話。」
「小祿落伍了,這是英語,現在英語比南蠻話更流行。」
兩百多年以前,這座島開放為西歐的補給站,來訪者多半是西班牙人和羅馬人,其他國家的人也越來越多。
「幕府大概會解除閉關政策吧,去年的和親條約就是前兆。」這並不是德之助的想法,而是荻島居民一般的看法。荻島人從來到島上的外國人口中得知,美國黑船會前來日本。相對於此,荻島與幕府之間完全沒有資訊上的交流。
「開國的同時,這座島反而要封鎖,這是個好政策嗎?」祿二郎嘟囔了一句。
「沒辦法,這裡屬於仙台藩,但又不歸仙台藩管轄;屬於幕府政權,卻又不歸幕府政權治理;很像流放區,可是又不是真正的流放區。」
「這裡是支倉大人的領土。」祿二郎說,「這裡是支倉大人開拓的世界。我越來越不懂了,所有人都忘了這座島。既然如此,還有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