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我朝他說的方向望去,有一名體型瘦高的男子拿著一個像是深底臉盆的東西正在走著,他的身高跟我差不多。我再次將視線拉回到兔子小姐身上,說不定她很年輕。仔細一看,她有一張長著雙眼皮的端正臉龐,與身體有著極不相稱的可愛。

我試著想像一個胖到動彈不得的女人和一個男人之間到底是靠什麼維繫著,愛情,同情,還是一顆奉獻的心和義務呢?

「日比野先生。」我聽到有人在喊日比野,嚇得回頭一看。

眼前站了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髮長及腰,穿著優雅的灰色套裝。

「佳代子小姐!」日比野的冋應很像短促的歡呼聲,臉上的線條變得柔和。

「你還在工作嗎?」她說起話來很有氣質,看起來比我年輕,不過也不可能只有十幾歲。

「是。」日比野像士兵應答上級般地回應。「你有工作要給我嗎?」他像是突然變成營業員似的顯得神釆奕奕。

「哎喲,日比野。」另一名女子從後面湊了過來,這次是一個平易近人的女子,感覺和佳代子不同。她也是一頭長髮,不過發色是棕色的。

她們倆看起來感情很好,擠眉弄眼地不知在交換什麼意見,然後撲哧笑成一團。日比野似乎無意向她們介紹我,我只能無聊地在那邊站了好一陣子。

「日比野,我家牆壁這次就拜託你了,已經又舊又髒了。」棕發女子邊說邊發出尖銳的笑聲。「你如果沒有工作,那就正好!」

「吵死了!」日比野一臉不悅。

「可是,如果你手邊的工作不太忙,我想拜託你。」那個叫佳代子的女子說道。

「請務必找我。」他馬上改變了語氣。

我就像被人忽略的空氣,站在一旁聽著三人的對話,不過倒是掌握了幾件事。

第一,她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我輪流看著兩人,她們的身髙和五官相像,可能是姐妹,雖然個性截然不同,但說不定是雙胞胎。

第二,日比野好像有工作,我猜應該是與房屋牆壁有關,他可能是砌牆工人或是油漆工,反正就是這一類工作。

還有一點非常明顯,那就是日比野似乎對佳代子小姐有好感。相反地,我也看得出來他對那個棕發的活潑女子感到厭煩。

不管怎樣,日比野的反應讓人一目了然,他迷上了佳代子。

「那,我等你聯繫。」

「那再見啦,日比野。」

兩人幾乎同時說道,然後就離開了。這兩個不同類型卻同樣年輕貌美的女人,散發出一股柑橘香揚長而去。

日比野出神地目送她們離去,我看了他的側臉一眼,再看看那兩人的背影,然後望著數十米遠的地方。她們倆大概以為我們看不到,面對面笑成一團。她們肯定是一對姐妹,連笑法都一樣,這一點我可以確定。

她們笑的方式讓我覺得很不舒服,與其說那是健康的笑容,倒不如說是帶點惡意的笑法。

總之,她們對日比野的親昵態度,有點像在嘲笑鄉下青年,感覺像是要伸手幫助懷才不遇的少年,卻只伸到一半,又像是在戲弄被遺棄的小狗。

我再次看著日比野,他天真無邪地望著佳代子的倩影,令我毫無插嘴的餘地。

我們邁開腳步正要離開市場時,日比野湊過來對我說:「喂,你看那個男人!」

他指著一名中年男子。男子的個頭矮小,瘸著一條腿。

他的腿瘸得非常嚴重,右腳從大腿開始彎曲,就像壞掉的玩偶的腳向前突出,走起路來宛如承軸歪掉的車輪正在滾動,就連走上一步,都要比別人多消耗好幾倍的力氣,大概是關節出了毛病吧。他本人好像已經習慣了,在我眼裡看來卻相當費力。

「挺辛苦的樣子。」我回答。

「那個男人啊,」日比野慢吞吞地說,「你別看田中那個樣子,他才三十幾歲,看起來很老吧?」

口比野一副自以為是的語氣,引發了我內心的不滿。那男人走路不方便應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看他那麼辛苦,容貌當然會衰老。我對日比野調侃他的語調感到抗拒。

奇怪的是,剛才那兩名高個女子對日比野的態度,像極了他現在的態度。她們藐視日比野,日比野則瞧不起腳部有殘疾的田中。難道這世上就是像這樣來排序的嗎?

「聽說他一出生,股關節就有問題了。他走路的樣子很難看吧?」

「那又不是他願意的。」

「沒有人希望自己一生下來就是窮光蛋或醜八怪。肢體殘障讓他們輸在起跑點上。」日比野淡淡地解釋。殘障這種說法令我覺得不是滋味。

日比野彷彿看穿了我的心事,接著說:「拖著那條腿活下去就是殘障,他不就跟背著重物奔跑的馬匹一樣嗎?」

「話雖如此。」

「我啊,」日比野仍用目光追著那個姓田中的男人,「每次看到那個傢伙,就覺得自己還算好的了。」

「這種說法也很奇怪吧?」我責難道。

不過,他接下來說的卻與我想像的有些出入。「不是嗎?你知道那個田屮的願望是什麼嗎?假如神明送他一個願望,你知道他會許下什麼心愿?我知道。那個叫田中的男人大概會說:『請讓我正常走路,就算是一次也好,我想要像其他人一樣筆直地向前走。』肯定是這樣。」

「大概是吧。」我正準備罵他:講話留點口德!但這時日比野卻說:「這個願望我已經實現了。」

「咦?」

「我能像正常人一樣走路。那個男人祈求的奇蹟己經在我身上實現了。如何?我比他好太多了吧?你不那麼認為嗎?」

我邊聽邊覺得自己重新認識了日比野,他似乎不是那種會體會別人心情的人,但也不是單純的笨蛋,他擁有想像力,懂得感恩。

有一名婦人正在水果攤上擺放水果,她對我說:「草莓很甜哦。」日比野一語不發地從褲子後面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盒子,跟婦人交換了兩盒草莓,還說「草莓很好吃」,然後把草萄遞給了我。

我問:「這是物物交換嗎?」他回答:「也可以用轟帶回來的貨幣購買。」

「這個,要給我嗎?」

「一期一會 。」日比野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無聊的雙關語。

「好冷的笑話。」

「我也這麼覺得。」

然後,我回到了公寓,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要做,覺得很疲倦,太陽還沒下山就睡著了。我無法判斷那種疲憊是來自於逃命的恐懼,還是由於在陌生的島上經歷了奇妙的體驗。

―陣敲門聲吵醒了我。

說到會造訪我的人,除了日比野之外應該沒有其他人,然而此刻站在門口的人不是他,是那個年輕郵差草薙,他的身後是茫茫夜色。

「我問日比野先生你住哪裡,他告訴我是這間公寓。這裡一直都沒人住。」

「你是來送信的嗎?」我大概還沒睡醒。

「吃過晚飯了沒?」

「啊,被你這麼一說……」我這才發現自己還沒吃飯。疲累與混亂讓我沒有閑工夫意識到飢餓,我從早上起就滴水未進。

「要不要來我家?一起吃飯怎麼樣?」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不太相信交情不深的男人邀我會有什麼好事,而且這座荻島有太多令人費解的事。而且我怕一走出這屋子,又會遇到更多令人頭痛的事情。

「百合好像也有很多話想說。」他愉快地笑了。

結果,我一腳踩進verse球鞋,跟著草薙走了出去。要說為什麼?因為我肚子餓了。

草薙家是一棟紅色屋頂、雅緻舒適的平房,裡面只有兩個房間,或許是整理得有條不紊,所以看起來並不覺得狹窄。一名女子來到玄關處迎接我們,草薙向我介紹「這是百合」。她個子不高,一頭短髮,不同於白天我在市場里遇到的佳代子小姐,態度非常自然。佳代子小姐身上散發著一股極度優雅的氣質,令人難以親近,而百合小姐給人的感覺則完全相反。

「幸會。」百合小姐的咬字清晰。白皙的臉上,烏黑的柳眉格外顯眼,看起來意志堅定。

草薙怎麼看都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感覺還像是新婚狀態,不過百合小姐看起來就不像在開玩笑,她是一位穩重的女性。

他們帶我到客廳,那裡放了一張小圓桌。

草薙消失在廚房裡,或許是幫不上忙,馬上又被趕出了廚房。

我看著他們小倆口的應對進退,心想,靜香和我的感情就沒有這麼好。我們雖然有過歡樂的日子,但總有冰冷帶刺的玩意兒橫亘在我們之間。我知道是什麼原因,她承認我在感情上是她男友,其他部分則是敵人,一個她絕對不能輸的敵人。因為我不夠堅強,我很軟弱。遇到事情,我只會傻笑敷衍了事,無需生存的理由。對她而言,我肯定是她必須先擊敗的人。

「這是炸雞塊。」草薙說道。

我下意識地趨身向前,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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