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在那之後不久,我就辭掉了工作。不過,我確實受到醫生的警告,視力惡化也不是騙人的,雖然我對辭職一事完全不後悔,但我多少還是不習慣賦閑在家。我無法享受毫無變化、乏味無趣的日子,或許是因為對下一份工作沒有著落感到不安,我才會失控地去搶便利商店。

諷刺的是,來到這座荻島的我,雖然沒有受到眾人的熱烈鼓掌歡迎,卻受到了特別待遇。有人對我說:「我們一直在等待你的出現。」如果換做是她的話,她會滿足嗎?

「你最好寫封信。」日比野話中夾雜著幾聲口哨對我說道。他臉上的表情從不同的角度看起來像少年,又像美青年,不過還是最像一隻天真無邪的狗。

「可是,那個人已經不是朋友了。」

「收到別人寄來的信還是會開心吧。」他像是在解釋物理法則般地斷言。

我雖然認為這是一個奇怪的意見,但還是想,是不是該寄一封信出去看看。我很擔心,我總覺得她的自尊心和與之相反的自卑,很可能讓她成為以全球人口為目標的詐騙集團或宗教團體的犧牲品。

靜香從玄關的信箱抽出報紙。

她拿著報紙,準備烤吐司。在吐司烤好之前,她回到客廳打開音響,查理·派克 演奏的薩克斯風緩緩地流瀉出來。

快要中午了。反推回去,回到家是早上七點,所以好像才睡了三個小時。

手上的策劃案總算快做完一半了。年輕的工程師們總是日以繼夜地趕工,熬夜對他們而言,已接近於一種自我陶醉的感覺。

靜香也在公司里待了很長的時間,但她卻不會為此感到驕傲或生出優越感。工作是為了讓世界以自己為中心而轉動,她不能被人瞧不起,這與工作時間長短等能力完全無關,她只是不想讓承包商和白痴上司看輕。

無論提出多好的提案、學習會準備得再周全,誰會聽準時下班的人說話呢?他們只會說:「能夠早回家的人命真好呢。」

突然間,她想起了伊藤說過的話。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時,他這樣說:「之所以你的缺席會造成大家的困擾,那是因為重要的工作都被抓在你手上,你試著放手看看!」

說不定他說得對,靜香也知道這一點,但是正確的事不見得會讓人幸福,這也是事實。對靜香而言,她渴望被需要。

脖子四周酸痛,她緩緩地轉動脖子。眼睛也累了。

「我要辭職。」當時,伊藤繼續說道。

「為什麼?」她問道。「眼睛痛。」他回答。令人驚訝的是,他不像是開玩笑。

「就為了那點小事辭職?」

「我們就像在搭電扶梯,難道就這樣一直工作下去嗎?算了,雖然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我不打算連眼睛也賠上。」靜香看著桌上的相框,裡面是她和伊藤的合照。那是兩人唯一的一張合照,是他們在殘障兒童機構當義工時拍的。

他去跟相關機構要了地址,打電話預約要當義工,然後約了靜香。「你去吹薩克斯風怎麼樣?」

她不太情願地被拖到那間機構表演,這件事讓她印象深刻。她獨奏查理·派克的曲子,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好評。

「你也可以來當義工呀。」伊藤依然沒看著她說話,「像這樣,大家也是一直在等你的出現。」

靜香知道他想說什麼。就算在工作中尋找不到存在的意義,還是有這樣的辦法取悅周遭人,這不也是一種自我認同嗎?他大概就是想說那些吧。事實上,靜香當時也感到非常充實,孩子們臉上開心的表情的確讓人很舒服。

只不過,它的重量還是比不上工作。靜香當時正開始對工作感興趣,終究無法認同伊藤的說法。

「我要的不是這個,而是更重要、更有意義的事。」她覺得這話似乎太具攻擊性了,那並非她的原意。

她至今仍能想起伊藤以慣有表情聳肩的模樣。

他大概是為了把我從不安的泥沼中拖出來才出現的幫手吧,然而我卻放棄了這個大好機會。每當靜香看著那張捨不得丟的照片時,心裡總是這麼想。

門鈴響起。靜香檢查自己的服裝儀容,心想,運動服裡面沒穿內衣,不過從外面應該看不出來。

她隔著玄關大門朝外面出聲詢問,對方以客氣的語氣說:「敝姓城山,想請問伊藤先生的事。」對方自稱是警察。

我們站在山丘上,一座沒有名字的山丘上。

可以望見廣闊的水田與高山,棕色泥土佔據了一整片視野,天空是淺藍色的,彷彿頭頂上也是一片海洋。

與轟告別以後,我們沿著河邊走,來到左邊有一片杉樹林的地方。許多杉木聳立著,景色美不勝收。

我們花了大約三十分鐘,沿著前人踏過的登山道爬至山頂。汗水開始濡濕襯衫,我氣喘吁吁,正要說「不行了,我要休息一下」時,我們已經到了。穿越林間,我們抵達了光禿禿的山頂。在夏天,這裡或許會長滿草皮,但現在只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蕪土地。我俯瞰城鎮,水田規劃得井井有條,風景很美。我在那裡站了一會兒,被眼前的景緻深深吸引。四周只聽得見風聲和鳥鳴,深吸一口氣,彷彿連那些聲音都能納入體內。

「那座像塔一樣的建築物是什麼?」

我發現一大片水田的另一端有一座孤塔,看起來很細長。

「那是監視塔。」日比野回答道。

「監視塔?」

「昭和初期,是念『zhaohe』吧?好像是那時候建的,說不定當時還有人輪流站崗呢。那是小島上唯一的監視塔。」

「有梯子嗎?」

「只有梯子啊。大家都稱之為塔,其實只是一道巨大的梯子,就像勉強安上去似的,上面只有坐的地方。現在沒有人會想上去,從前有個小鬼調皮地爬上去,結果摔了下來。」

「而且對這座島似乎沒有必要進行監視。」

悄然而立的塔,看起來就像一個孤單的老人,令人聯想到一個老人低喃著「沒有人記得我」的身影。

「這座島上少了什麼?」日比野突然問我。

「少了什麼?」

「就是缺少的東西。希望你能告訴我。」

「我也說不上來。」我說出心裡的困惑。

「『這裡打從一開始,就失去了重要的東西,所以每個人都徒具形態。』」

「那、那是什麼意思?」日比野的話聽起來就像一首糟糕的短歌 。

「這句話是這座島上自古流傳下來的。」

「自古流傳」這種說法本身就很可疑,但日比野的表情出奇的認真,讓我連笑都笑不出來。

「這句話由父母傳給子女,島上的居民都知道這句話,所以說這座島上還少了某種重要的東西。」

「這座島上所缺少的東西?」

「島上所有人都察覺到了。可是究竟少了什麼?既不是這個,也不是那個,只是不停地想像毫無意義的事。」

「一直都是這樣嗎?」

「一直都是,不過這是從前的事了,最近感覺這更像是古老的傳說。說穿了,如果那是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東西,那麼島上的居民就算想了一千年也想不到,你不覺得嗎?」

「而且這個傳說的內容曖昧不清。」既非訓誡,也沒有具體內容。

我推測這或許是哪個受夠了島上無趣生活的人所講的話。

「它還有下文。『從島外來的人,將會留下這個東西。』」

「意思是說,有人會把那東西帶到這裡來?」

沒錯,他緩緩地點頭。他的表情很慎重,彷彿正在仔細觀察我。

「啊!」我不禁低呼,「你該不會懷疑我就是那個人吧?」懷疑這個說法或許不適用於這個情形,但我還是說了。

日比野可能覺得尷尬,別開視線,望著眼前的水田。

這座島被封鎖了。而且如果那種傳說還存在,島民對於外來者應該會更加敏感。

我覺得自己像是辜負了期待土特產的親友,空手而來。

「我是覺得不太可能……」日比野沒說清楚,但他接下來或許要說,這怎能教人不期待?「一天到晚聽身邊的人在說,這句話己經深植腦海。這裡打從一開始,就失去了重要的東西,所以每個人都徒具形態。從島外來的人,將會留下這個東西。」

「可惜,」我垂下眉,「不是我。我什麼也沒帶。」

我想也是,日比野搔搔鼻子。

「那個叫曾根川的人不是嗎?」我試圖打圓場。

「那個態度冷淡又露鼻毛的傢伙,不可能是傳說中的那個人吧?」他嗤之以鼻,「那個老頭頂多就是帶了一把獵槍。」

不知不覺我們已經坐了下來。

「可是啊,這座島上到底少了什麼?」日比野問我,「從你的眼光來看,想到了什麼嗎?」

我扭動著脖子。我想到了很多種,但不知道是不是傳說中的答案。

「有電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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