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原來是那麼回事啊,日比野點點頭。我等著優午解釋。如果他就此不發一語,我將佇立原地,而他也會成為一個不中用的稻草人。

為什麼呢?這時候,我又想起祖母說過的話。

「人生就像在搭電扶梯,即使自己佇立不動,不知不覺還是會前進。一搭上電扶梯就不斷向前,目的地早已確定,身體不由自主地朝終點前進。不過,大家都沒注意到這一點,以為只有自己不在電扶梯上。」接著,祖母還說,反正電扶梯會移動,與其氣喘如牛地工作,還不如好好享用美食。

「不工作的話,就不能吃飯;不工作的話,就沒辦法抵達終點。所以我要工作。」我反駁道。

「所謂的電扶梯,其實在哪裡下都不會有太大差異。」

「你想說什麼?」我一發脾氣,祖母就裝蒜,一臉若無其事地說:「我們會為趕時間的人騰出電扶梯右側,那是基於什麼常識?」

假如人正在搭電扶梯,說不定那個叫優午的稻草人知道目的地或要抵達的樓層的景色。

「這座島從一百五十年前起,就停止了與外界的交流。」

「所以才令人覺得不可思議。」我說道。

「在那之前,這座島曾經和歐洲有過交流。」

「在那之前?」我的聲音尖銳了起來,「這就怪了。在那之前,這個國家本身釆取了閉關政策。」

「這座島曾經和歐洲悄悄地往來。」稻草人如此斷言,「你知道一個名叫支倉常長的男人嗎?」

「哦,支倉常長。」日比野欣喜地高聲說,露出那種以當地職業棒球選手為傲的笑容。

支倉常長,我鸚鵡學舌地重複道。他的詳細事迹我並不清楚,但我記得學校里教過,在伊達政宗時代,他曾遠渡歐洲,他的船「San Juan Bautista」被稱為慶長遣歐使節船,復原之後現今展示於石卷市。

「那個去西班牙和羅馬的人嗎?」我說,「他去拓展貿易?」

「是藩主下令要他去找傳教士的。」日比野似乎很清楚。

「可是,日本當時處於閉關時期,那是一個讓人踐踏聖母瑪利亞、耶穌像的版畫以證明自己不是天主教徒的時代,那個時代為什麼要派人去找傳教士呢?」

「支倉常長出發時,這個國家還沒實施閉關政策,也沒有人做出踐踏聖母瑪利亞、耶穌版畫的行為。日本是在他出發之後才改變政策的。」日比野似乎想說支倉常長沒有錯。

「當然,羅馬人也不相信。畢竟,一個釆取閉關政策的國家,居然還有鄉下藩鎮派使節前來請求傳教士傳教,對方會懷疑也是理所當然的。這太矛盾了。結果支倉常長便無功而返。」

不知道是不是刻意,優午的說話方式簡潔有力,彷彿要我「自己想像」這個遙遠的故事。一個男人身負使命,前往一塊陌生的土地,卻鎩羽而歸。

「很少有人知道支倉常長回日本之後的事。」

「還有後續嗎?」

我和祖母一同看完電影《外星人2》之後,她說,續集大多會開始夾雜謊言,這是騙子的騙人手法。他們一幵始會說實話讓人放心,然後誇大其詞,引起對方的興趣,意圖欺騙對方。你可千萬別被那種花言巧語給騙了哦。要提高警惕!提高警惕!從她當時的說法來看,說不定她反而相信外星人真的存在。

「支倉常長來過這座島。」日比野說,「他把這裡當做與歐洲交流的場所。」

「實際上,他是來與我們約定,讓西班牙人利用這座島的。」優午說,「當時,包含殖民地墨西哥在內,歐洲人將這座島定位成旅途中養精蓄銳的地方。」

我心想,那會不會是我所不知道的另一個世界的歷史。

「你知道支倉常長是死刑犯的兒子嗎?」稻草人靜靜地訴說歷史,「他父親被判死刑,雖然他的罪名沒有留在歷史上,但這是事實。」

我想起了十多年前引起話題的那件事。有一本書提到,當時有人向伊達藩提出遣歐使節船的計畫,伊達藩不知道該派誰執行那趟危險的旅行,於是選了死不足惜的死刑犯的兒子支倉常長。原本以為是英雄的人物現在成了罪人的兒子,這件事讓我心情有點複雜。

「這座島距離從前用來流放犯人的地區很近。江戶時代,會依罪名的輕重判處流刑。牡鹿半島靠近我們的這一側、田代島、網地島和江島都是仙台藩的流放地區。其實,這座荻島也離那些島嶼很近。」

「這裡不是流放地區嗎?」

「從江戶時代起幕府和藩就一直沒有注意到這座島。」稻草人似乎對此感到高興,接著說,「支倉常長打算在這裡實現他長年思考的點子。」

優午說,那就是瞞著藩和幕府與歐洲交流。

「被流放到江島的支倉常長在前往歐洲之前,也就是他父親等待死刑的期間,已經知道了這座荻島的存在。」於是他靈機一動,想到了接受遣歐船的使命,利用這裡逃離藩的計畫。

「然後,那個男人成功地完成了計畫。」日比野驕傲地說道。說不定這座島的島民奉支倉常長為英雄。

「說是交流場所,其實歐洲人好像也只是隨興造訪這裡,稍事休息就離開了。不過,從那時候起,外來文化逐漸滲透了這座島,那肯定是這座島的文明基礎。」

當時的我,需要觸手可及的「真實感」。

「他該不會是死在這座島上的吧?」我問。

「島的另一頭有一座墳墓!」日比野回答。

支倉常長的身世被籠罩在一團謎霧中,眾說紛紜。有人說他與歐洲交涉失敗之後,回到藩遭到了處刑;也有人說他變成虔誠的基督徒,結果到底怎樣還是無人知曉。

還有人說,他是搭西班牙的船回來的。一般的說法是,他八成將「San Juan Bautista」號賣給了哪個國家。不過,我認為他或許將船開到了這座島,然後再搭西班牙的船回到伊達藩。如果把自己最重要的一艘船送回藩,未免也太划不來了,索性把船藏在荻島。有沒有這種可能?而搭外國船回去,說穿了不過是個掩人耳目的手法。

雖然我心裡覺得這是一派胡言,不過一旦鬆懈下來,想像力便自行運作,腦中浮現出支倉常長費時七年才完成的狂野計畫。

「這座島在那之後就與外界隔絕了。不過,在那之前吸收了西方文化。當然,島民現在也要通過轟買外面的東西,才能獲得衣服和鞋子。如何?這樣有沒有稍微解除你的疑問?」

「啊,是呀。」我開始不在意那些小事了。

接著,優午說:「我隨時都站在這裡。」他彷彿知道我還會再來。不,實際上他就是知道吧。即使感受不到「真實感」,我還是開始接受這座島了。

我和日比野一起離開了水田。我頻頻回首。

「很怪嗎?」日比野擔心地問。

「不。」我回答。我是真心那麼想。稻草人優午泰然自若地說著超乎常識範圍的事。事實上,稻草人會說話本身就己超出一般常識了,但那頂多只能算是我已知範圍內的常識問題。管他什麼閉關、支倉常長的慶長遣歐使節船和混沌理論,我已經不在乎了。說到「真實感」,我現在站在這座島上的感覺就是真實。我開始放棄一般人所謂的真實,或許應該順從這種感覺:瘋狂與包容,瘋狂近似於包容。

我想起了靜香,她是我半年前分手的女友,大我兩歲,今年應該三十歲了,我們交往了五年才分手。她在我之前任職的軟體公司總部工作,屬於站在工作夥伴中鶴立雞群的那種優秀員工。

交往之後沒多久,我就發現她有神經衰弱的問題。

「我從前是個乖寶寶。」

「我想也是。」

「我母親是學校老師,我小的時候她幾乎不在家。」

這種情形很常見,但她似乎不曾做出要母親待在家裡陪她之類的無理要求。因為她知道那麼說的話,母親會很困擾,而且她自己也不覺得特別寂寞。

「可是,我一上初中以後就理所當然地不去學校,甚至做出了類似出賣肉體的事。」她還說,「我現在總算知道當初為什麼要那麼做了。」

她自我分析道,她果然還在忍耐。每個孩子在小時候,都需要父母的關愛,就像喝牛奶一樣不可或缺。靜香已經習慣了母親不在身邊。儘管習慣了,心裡卻蓄積了不滿。那是一種情感缺失的壓力,是在無意識間蓄積的不滿情緒。靜香的應對方式,就是在進入十五六歲的青春期後,一吐之前不斷地淤積在心底的不滿。

我認為,荻島上的所有居民一心認為「不能離開這座島」。他們對此不曾感到懷疑,不過他們的身體和內心深處說不定都存在著不滿。他們一定很想知道外面的世界,並且對於無法那麼做而感到不滿。

或許那一點一滴所累積的壓力,讓島上的年輕人感到焦躁不安。這種情況就像人被關在沒有時鐘的房間里不與外界對話,最後都會發瘋一樣,毫無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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