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的故事 第二章

「兩隻身外身的下場完全不同。森林裡那隻為了容納巨大的能量,身體愈來愈大。」

「這有點深奧,我不太懂。」邊見姐努力想理解兒子的話。

「你們不妨把能量想像成牛奶。」

「牛奶?」

「怎樣才能避免大量的牛奶流得到處都是?」

「該怎麼辦?」

「很簡單,用容量夠大的杯子裝就行。同樣的道理,森林裡的身外身為了適應巨大能量,變成龐然大物。」

「有多大?」邊見姐問。真人面不改色地回答:「很大,比高樓大廈還大。」

「那可真大。」

我心想,那另一隻身外身呢?

「至於另一隻身外身……」真人恰恰提起這一點,目光仍舊難以捉摸。「他在海邊挖了個洞,睡在洞穴里。雖然承受不住孫行者的力量,卻又無法讓身體成長,終於爆炸。然而,孫行者的能量並未消失,反倒四處飛散。這也是一個讓牛奶不溢出的方法。」

「什麼意思?」

「要裝下大量的牛奶,有兩個方法,一是用大杯子,二是分成好幾杯。」

「分成好幾杯?」我咀嚼著話中含意。

「孫行者的能量太大,一隻身外身承受不住,只好由無數只共同分攤。於是,孫行者的能量分散,各自依附在人類身上。」

孫悟空依附在人類身上?這又是哪門子的新童話?

「真人,意思是孫悟空進入你的體內?」

「嚴格來說,並非孫行者本人,而是身外身飛散後的分身之一。換言之,像我這樣的人很多。不管在任何國家、任何地方,都能看到我們的蹤影。」

我稍稍挺直腰桿。雖然被突如其來的孫悟空故事唬得暈頭轉向,一時慌了手腳,但我已逐漸恢複冷靜。不管真人的話再荒誕不經,與自稱是惡魔有何不同?總之,不必去管孫悟空,照我平常的溝通方式就行。

「簡單地講,飛散的孫悟空能量附在真人身上,對吧?」

「簡單地講,沒錯。」

「為什麼選擇真人?」我整了整西裝,站到真人面前。此刻,我重新找回驅魔的步調。

坐在床邊的真人抬頭看著我。

「倘若你是孫悟空的分身,為什麼要附在真人身上?」

這是個相當重要的問題。

驅魔時詢問對方「為什麼附在這個人身上」,可藉此讓對方自我剖析。

舉個例子,要是對方回答「因為這男人一直封閉自我」,表示雖扮演著惡魔,卻明白自身處於封閉狀態。

如此一來,便能藉助惡魔的觀點,讓對方看清自己的現況。

真人緊閉雙唇,並未回應,我默默等待。

好一會兒後,真人才開口:「這個男人心底有太多煩惱。」

「真人心底有太多煩惱?」我重複真人的話。不管是驅魔或心理諮詢,「認同對方的話」都是基本方針。接著,我慢條斯理地應道:「有煩惱不是壞事。」

「他不知如何是好,最後什麼也不敢做。像這樣的人,需要我的幫助。」

「真人不知如何是好?」

「善惡難分,正邪難辨,世上無極惡之人,亦無至善之人。善惡俱在人心,時而為善,時而為惡。」

「有時做好事,有時做壞事?」

「沒錯。」

「那暴力呢?」我問:「暴力是善還是惡?」

這是剛剛真人提出的疑問,應該能引起他的興趣。果然,真人頓時皺起眉,不再說下去。

「你認為呢?」過了一會兒,真人出聲:「你認為暴力是惡嗎?」

該怎麼回答……

我一時語塞,默默咀嚼「暴力」一詞,試著發揮想像力。「暴力存在每個人的心中。」

沒錯,暴力也是一種SOS信號。

「每個人多少都有暴力傾向。當然,其他動物也一樣,但人類的生活模式遠比其他動物複雜,壓力也較難排解。而壓力長期累積在體內,就會藉由暴力宣洩。說穿了,暴力不過就是壓力凝聚而成。」

「為什麼?使用暴力為什麼不對?」

對我這番缺乏自信的說明,真人打破砂鍋問到底,教我不禁直冒冷汗。

我最怕碰到這一類問題。

這就跟小孩子為了考驗大人,連聲追問「為什麼不能殺人」一樣。比起問題本身,發問者潛藏的惡作劇心態更難以應付。

「胡亂使用暴力,就無法與他人和平相處。」我沉吟半晌後開口。

我預期真人會出現兩種反應,一是「少唱高調」,二是「不見得非與人和平相處不可」。

會如此挑釁的人,多半都是這兩種反應。

然而,真人卻出乎我的意料。

「如果不是胡亂使用呢?如果遇到無法容忍的情況時,能使用暴力嗎?」真人問。

「你遇到無法容忍的情況?」我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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