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繼續五十嵐的故事吧。
五十嵐離開山手線車站後,依照我孫行者的建議打了通電話。他決定與田中徹再見一面。
地點就挑一間燈光詭異的印尼料理餐廳吧。時間是傍晚六點,吃晚餐仍嫌太早,但店內客人已不少。
田中徹點完餐,向五十嵐坦言:「你突然又約我出來,老實講有點煩,不過能吃到美食挺開心。」
不知該說他太單純還是表裡如一,總之,田中徹像個想到什麼說什麼的孩子。五十嵐心想,或許就是這樣的個性害田中徹永遠改不掉粗心的壞毛病。
店內瀰漫著獨特的酸味與藥草的苦味。正中央有座圓形舞台,一群赤裸著上半身、皮膚黝黑的男人闌成數圈坐著,表演似乎正要開始。
「下錯單的原因是什麼?」五十嵐將桌上的白餐巾塞進領口,問道。
「白天就提過,是我一時疏忽,僅僅如此。我填錯賣單,按下送出鍵。得講幾遍你才懂?」
「不,我指的是你一時疏忽的原因。根據你白天的說詞,送出賣單後你去了廁所……」五十嵐掏出筆記本確認,「在廁所遇上前輩,聊天聊到一半突然察覺自己的疏失?」
「對,我當時很困,想洗把臉。」
「很困?」五十嵐再度確認,彷彿找到問題的核心。「為什麼很困?」
「我沒提過嗎?」田中徹搔搔太陽穴。「前一天晚上隔壁鄰居太吵,我睡不著,徹夜失眠。」
「這部分能不能說得詳細點?」五十嵐傾身向前。
「拿睡眠不足當借口比害怕上司糟糕,這可沒辦法替我脫罪。」田中徹雙手亂揮。
店內微弱的燈光閃爍不停,五十嵐想找個店員詢問,卻沒看到半個店員。
此時,忽然響起刺耳的聲音,是呼喊聲。「喀喳喀喳苦喳苦喳!」打赤搏的男人們在舞台上發出可愛、規律卻魄力十足的吶喊,邊隨之起舞。五十嵐瞥舞台一眼,繼續問:「前天晚上,隔壁有何狀況?」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嗯,我跟隔壁的〇〇先生很少遇上。反正,當晚他家很吵。」
「你說隔壁的先生姓什麼?」五十嵐沒聽清楚,又問一遍。可是,田中徹重複數次,五十嵐仍聽不清楚。總之,就當他是〇〇先生吧。
「那麼,你睡眠不足是因為隔壁太吵?」
「是啊,這很重要嗎?」
「睡眠不足會妨礙大腦皮質機能,影響思考力,跟喝酒一樣。田中先生,你會下錯單,可能就是這個緣故。」
此時,一名店員走過來,五十嵐以為是要送上餐點,於是中斷談話,坐直身體。但等了一會兒,毫無動靜,他抬頭一看,那店員雖穿著制服,卻有張猴臉。
正是我孫行者扮成店員站在那裡。你們一定在想「又來了」,對吧?
沒錯,又來了。老孫我千變萬化,只要劇情需要,便能出現在任何地方。
所以,出現在五十嵐他們的桌邊,自然也非難事。「幫兩位收拾一下餐盤。」老孫我微笑道。
「請。」田中徹泰然自若地遞出餐盤。五十嵐一時摸不清狀況,在陰暗的店內凝神細看。孫行者湊到五十嵐耳邊,以應該只會吱吱叫的野獸之口,字正腔圓地低語:「師父,到底誰才是壞人?」
五十嵐眨眨眼睛,甩甩腦袋,周圍忽然變得明亮了些,宛如雨過天晴。「客人,您怎麼啦?」店員疑惑道。那不是什麼猴子,只是個平凡的十幾歲小夥子。五十嵐不禁納悶,莫非剛剛是幻覺?
「不過,這在法律上站不住腳吧?」田中徹的話聲讓五十嵐回過神。「法律上,失眠不能成為下錯單的理由。」
「依法律的觀點,確實不能。」五十嵐回答。
「就算是一般人,好比我們那課長,也不可能接受這種理由。」
「但我可以。」
「咦?」田中徹頗為錯愕。
五十嵐也是一愣。「呃,我的意思是,調查睡眠不足的原因,能證明你下錯單並非毫無理由。」
「我的粗心也能有理由嗎?」田中徹一臉茫然,似乎從沒想過這問題。
「田中先生,如果你睡眠不足是因前晚隔壁鄰居太吵,那隔壁鄰居也有責任。」
「但不是法律上的責任,對吧?」
五十嵐點點頭,冒出一句連自己也感到意外的話:「我想和你的鄰居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