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部

光達管理學院李處的電話一早打到周山川的辦公室,周山川接到這個電話感覺很意外。李處說學院想請廳長做名譽教授,望廳長一定答應。周山川嘴上推辭了幾句,但終歸還是答應了。榮譽教授的聘書由李處親自送來,同時送來的還有一張請柬,是邀請魏海烽同志出席泰華二十年紀念活動。李處跟廳長一番熱烈客套之後,話鋒一轉:「我們學院要和泰華聯合搞一個紀念活動,泰華那邊想請魏廳出席。魏廳可能是有忌諱,給推辭了。」說得言辭懇切言簡意賅。

廳長周山川心裡立刻明白過來,自己的榮譽教授聘書是怎麼回事。這事兒要放在前幾年,他肯定當場把李處撅回去,上我這兒「曲線救國」來啦?但現在,五十九歲的老頭了,周山川自己也得掂量掂量,這人脈就跟下圍棋似的,開盤的時候,你失掉一個子兩個子看不出來,到收官的時候,就看出來了。周山川沒為難李處,不就是一個「泰華二十年」嘛,這麼順水的人情何必不做?他拿起桌上的電話,給魏海烽撥了過去,用的是很平淡的語氣:「海烽啊,泰華二十年,我們廳,你去一下。請柬在我這兒,你有空過來取。」說完,放了電話。站在邊上的李處看了,心裡湧上諸多感慨——大領導說話就是不一樣,輕輕一句,客客氣氣,平淡無奇,說完就完。不像他們,人微言輕,為了請這個魏海烽,絞盡腦汁,說盡好話,人家根本不買你的賬。

魏海烽掛了電話,一股無名火騰地升上來。他最近一段時間,方方面面都不順。當然這些不順,可以簡單地歸結為「進步綜合症」——求他辦事的人多了,給他笑臉的人多了,對他阿諛奉承的人多了,請他吃吃喝喝的人多了。按道理說這些都是好事兒,但讓魏海烽不舒服。他這種不舒服,是一種說不出道不來的。因為連他自己也知道,他再不舒服,也總比那些求他辦事給他笑臉對他阿諛奉承請他吃吃喝喝的人要舒服一些。魏海烽掛了電話,馬不停蹄直奔廳長辦公室,廳長辦公室的門開著,李處正跟廳長握手告別。廳長和藹可親地給雙方做了介紹,之後說了句:「你們雙方這就算認識了。以後再有事就不必走我這個過場了。」說完,率先笑了,好像自己的話很幽默。李處和魏海烽也跟著笑起來,似乎剛聽了一段精彩的單口相聲。

李處告辭,廳長辦公室一下子安靜下來。魏海烽一眼看見泰華二十年的請柬,就在廳長辦公桌上醒目地放著,顯然廳長連打開都沒打開。廳長站在書架前,彷彿在找一本書,背對著魏海烽,很隨意的口氣:「請柬在桌上。」

魏海烽知道,廳長越隨意,其實是越不隨意的。他那叫不怒自威,叫淡著你。廳長在書架上尋尋覓覓,對魏海烽既談不上冷淡也談不上熱情,他這種態度讓魏海烽如芒在背。魏海烽不怕和人正面交鋒,正面交鋒至少你有一個回應的機會,就像公開審判,好歹你可以為自己辯護兩句。廳長轉過身,見魏海烽呆立在那兒,於是語氣越發平淡:「還沒看見?就在那兒放著呢。」廳長周山川用眼睛指指桌子上的請柬,但目光卻罩著魏海烽——到周山川這個年歲,經歷過這麼多風雨,他已然明白,水至清無魚,人之所以是人不是神就是因為有私心雜念。周山川現在基本能接受下屬在政策法律允許的範圍內給個人或親朋好友謀點私利,但是,如果下屬對他不忠誠,跟他不一條心,當他一套背他一套,那是另一回事。

魏海烽硬著頭皮,儘管難開口還是把話說出來了:「廳長,為這個事丁志學找過我幾次,現在又找到您這裡來,如此不屈不撓鍥而不捨,我怕另外有事!」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的事,能辦的,辦;不能辦的,不辦。但是不能因為這個就躲著藏著!海烽啊,對於企業家,該尊重還是要尊重,該支持還是要支持,該合作還是要合作,畢竟他們為社會創造了財富並且有能力繼續創造財富。」周山川手一擺,做了指示。

魏海烽咬咬牙,索性把機關議論最集中的「那檔子事」擺到桌面上:「廳長,是這樣,有些事情我還沒有來得及跟您彙報,我弟弟魏海洋,現在做丁志學的公關代理。泰華二十年的紀念活動,就是他一手策劃的。」

「那又怎麼樣?海烽,不能因為怕人家說句把閑話,就不分青紅皂白一味迴避。這方面我們是有過教訓的。去年,藍天集團的王雲達提出要把總部遷到上海,說我們省投資環境不好,沒有招商引資意識。藍天是省里的交稅大戶,他們這一說要走,搞得省里緊張得很,為此專門開了幾天的會!……海烽,你的廉政意識很強,很好,但是不要忘了廉政的目的,是要把經濟搞上去!」廳長這些話,講得很有原則,但實際上也給魏海烽留了口子,魏海烽接過廳長遞過來的泰華請柬,心裡知道已經欠了廳長一個人情。這個人情,在他今後漫長的從政生涯中,他要慢慢還。

魏海烽一回到家,就把魏海洋提落過來訓了一通。魏海洋一張無辜的臉,布滿委屈和不解:「哥,我就不明白現在你還擔心什麼,現在是廳長讓你參加泰華的活動,又不是你自己要參加。」魏海烽一見魏海洋這樣,心就軟了;心一軟,說出的話就軟了。他看著魏海洋,慢吞吞地說:「我不是擔心我自己,我是擔心你。海洋,跟我說實話,你和泰華之間有沒有什麼不正當交易?」

魏海洋馬上詛咒發誓:「沒有沒有絕對沒有!」

魏海烽略一思忖,說:「海洋,你跟丁志學走得太近了……」魏海烽本來是想說,你走得太近,動靜鬧得太大,對你們雙方都不好,道理是明擺著的,目標太大。但這話還沒說出來,魏海洋那邊就已經火了:「跟丁志學走得近怎麼啦?怎麼就不能跟丁志學走得近了?丁志學不是壞人不是罪犯他是咱們省的省領導都得尊重的民營企業家!……我就不明白,你們廳那些人怎麼就這麼看不上他,不就是因為人家有錢嗎?和有錢人結交怎麼啦?是不是只要和有錢人結交,思想上就有問題,道德上就不純潔。……哼,這種人,說好聽點,是僵化是形式主義;說難聽點,那就是落伍是嫉妒是仇富!」

兄弟之間話說到這份兒上,就得挑明了。魏海烽不打算跟魏海洋糾纏什麼原則呀仇富呀跟有錢人交往有沒有錯呀這些問題,魏海洋專業就是這個,論述起來肯定是一套一套的。魏海烽決定單刀直入打開窗戶說亮話,雖然亮話難聽,但是說出來總比堵在心口舒服。這個亮話就是,你魏海洋也知道丁志學作為一個有錢人絕對不會因為你魏海洋性格好有能力討人喜歡,就一年給你投個幾百萬的公關諮詢費,比你有能力比你有性格的人多了去了。你和有錢人交往當然沒什麼錯,但如果你是利用你哥哥手裡的權力去跟人家交換友誼,是不是就有點不合適?

魏海洋徹底被激怒了,他是有自尊的,儘管他現在下海了,但他名牌西服下面的那顆心依然是知識分子的心。知識分子在發怒的時候,跟潑婦最大的區別在於,潑婦可能會摔摔打打撒潑打滾東拉西扯但沒有一句話切中要害,但知識分子則不,他們越滿腔憤怒,越咬文嚼字。魏海洋以一種忠告的口吻對魏海烽說:「哥,請你記住,永遠不要把門在身後『砰』的一聲關上,因為你很有可能還要再回來——仕途坎坷!就算順利,你也不可能一直當官,總有下來的一天,友情人情只能是在乘順風船時積累,為了個官就謹小慎微窩窩囊囊的,犯不上!我這麼做,不是為了丁志學,是為了你。丁志學拿不拿到平興高速他照樣是丁志學,照樣是咱省的利稅大戶,照樣是數得上的慈善家,可你過兩年不做官了,你有什麼?……哥,做官總得送點順水人情,與雙方都有利的事情,辦;反之,不辦。如果連順水人情都不肯送,人家不僅不會說你廉潔,反而會說你沒有魄力說你自私!」說到這兒,魏海洋一個急停,剎住要說的話。

泰華二十周年慶,魏海烽最終還是去了。酒店門口,丁小飛親自替魏海烽拉門。魏海烽下車,抬眼一望,心中頓時有那麼一種「沙場秋點兵」的豪邁。這種場合,他是頭一次。酒店門口,一溜奧迪A8,賓士寶馬自覺地停在A8後排。魏海烽知道A8里坐的都是省部級幹部,像他還只能坐A6,而賓士寶馬一般都是泰華的同賀單位合作夥伴。魏海烽也就是一口氣剛喘勻,那邊丁志學已經快步迎上來,雙方握手,互相招呼著「魏廳」、「丁總」,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肩並肩地向里走。

「聽說這次活動,魏廳來得很不情願啊。」丁志學邊走邊說,語氣是那種老朋友之間略帶埋怨似的熟絡。

「丁總,你也太霸氣了。明知我不情願,為什麼還要找到我們廳長那裡去,一定要我來?」魏海烽的話里似乎也帶著點埋怨,但這點埋怨恰到好處地維持了一個大權初握的政府官員在一擲千金的成功企業家面前所必需的自尊和體面。

丁志學哈哈大笑:「這不叫霸氣,叫理解。……你來是奉廳長命令而來,與私交與你弟弟全無關係。你不願來,不就是怕有人拿這些事做文章嗎?」

「那倒不是。」

「哦?」

「我分管平興高速,丁總想拿下這個項目。這才是我不願意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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