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一出,先急壞了郿縣令趙亢。
趙亢本想在秦國變法中大大作為一番,治好郿縣,為儒家名士爭點兒面子,免得天下人說只有法家能變法理民。但是,夏天的渭水大法場,使他一下子跌進了冰窖里。夜裡睡覺,夢中老是刀光鮮血人頭骨碌碌滾到腳邊,悚然醒來,也是大汗淋漓心驚肉跳。一個月下來,他覺得新法令竟是森森然令人畏懼,對變法的熱烈情懷竟漸漸由陌生而冷漠起來,不知不覺的對「仁政」,對「小國寡民」的閑散恬淡油然生出嚮往之情。趙亢開始後悔自己入世做官,更後悔貿然捲入變法,對兄長趙良選擇的稷下學宮倒是分外懷念了。然則,如何退卻?能向國君上書,訴說自己的害怕和後悔?那豈非令天下人笑掉大牙?反覆思慮,趙亢覺得唯一的辦法是先拖上一段時日,然後以有病為理由上書告退,萬一國君不允,就請左遷做個清廟文官,脫離變法,日後再徐徐圖之。心意一定,趙亢對推行新田制就淡漠起來,公事派給幾個縣吏去做,自己整日價在書房裡埋頭不出。誰想就在這時候郿縣出事了!
縣吏們流星般趕回縣城稟報,等待著趙亢的決斷。趙亢一下子慌了手腳,急得團團亂轉。他知道,這個時候出事,那個殺伐嚴厲的左庶長衛鞅決不會給他好看。萬般無奈,趙亢帶著一班縣吏連夜趕到了太子封地白鄉。
等了約莫一頓飯工夫,老白龍才「拜見」了縣令大人。趙亢溫言悅色的問起事情的起因,白龍卻只有硬邦邦的兩句話,「功臣賜田,太子封地,誰也休想動。」趙亢再說,白龍乾脆板著臉一言不發。趙亢急了,厲聲道:「老族長,你就不怕左庶長的大法場?」白龍冷笑:「老秦人流了那麼多血,再多流點兒,又有何妨?」趙亢頓時僵在當場無話,想想不能硬逼,便軟語相求,讓白龍念在一方安危上,不要和新法令頂牛。磨了半個時辰,白龍慢騰騰道:「縣令大人,不是我白龍不辦。這是太子封地,我得見太子手諭,你說是不?」趙亢道:「有太子手諭,你就動?」白龍淡淡點頭,「那是自然。」趙亢一拱手,「告辭。」
一出白鄉,趙亢帶了一名縣吏,飛馬向櫟陽趕來。
衛鞅的左庶長府,早已經知道了郿縣抗法、分田癱瘓的事。景監著急,請命趕赴郿縣。衛鞅沉思半日,卻擺手道:「事大宜緩,且看看再說。」衛鞅對廢除井田制的艱難早已想透,在秦國這樣的老牌諸侯國,進行如此千古大變,若一帆風順,他倒是會覺得奇怪,有意外阻力,他一點兒也不覺得奇怪。但事情從太子封地生出來,他倒確實沒有想到。太子才十二歲,一個公室貴族的少年儲君,如何能對封地如此敏感執著?後邊肯定有難以說清的人和事。
衛鞅感到不解的是,事發三天,郿縣令趙亢如何不見動靜?上次爭水械鬥,趙亢雖然未做直接處置,卻也立時飛馬趕來稟報請命,這次卻如何聲息不聞?難道趙亢正在斷然處置,要等平息了此事再稟報不成?反覆思忖,衛鞅打消了這個念頭。他對趙亢雖知之不深,卻也有一種基本的判斷。初見趙亢,他就覺得此人聰敏熱烈,閃爍的目光中卻總是透出一種謹慎和優柔,對爭水械鬥事件的處置,也確實證明此人缺乏殺伐決斷。指望他去撞擊孟西白三族和太子封地這樣的大山,肯定是不可能的。那麼,趙亢作為縣令,究竟在做何事?為何對他這個總攝國政推行變法的左庶長沒有個交代?
這時候,景監輕輕走進來,說趙亢到了太子府,和太子一起去晉見了國君,君上請左庶長立即到國府去。衛鞅既感到驚訝,又感到好笑。這個趙亢,徑直找到太子,豈非將事情攪得更複雜?讓國君儲君都攪進來,國家沒有了一種超然於衝突之外的力量,豈能保持最終的穩定?看來,這個趙亢還真是個有幾分獃氣的儒生。
衛鞅沒有停留,立即策馬趕往國府。
秦孝公已經聽完太子和趙亢的陳述,冷若冰霜的坐著,一句話也不說。他最生氣的是太子嬴駟,稚氣未脫,竟然鼻涕眼淚的請求保留他的太子封地,還要將孟西白三族全部擴大進來。還有那個秦國的賢士縣令趙亢,非但不反對,竟然也主張保留太子封地,以穩定老秦人之心。這算得個變法縣令么?還有一層,既然是縣令推行變法,為何不向左庶長府稟報政事,卻徑直找到太子和國君這裡來?變法大事,政出多門,全無秩序,豈非大亂?一個是少不更事的太子,一個是膽小怕事的儒生,竟然一個鼻孔出氣,合起來添亂!秦孝公第一次感到了怒不可遏,但還是咬咬牙強忍住自己,若沒有趙亢這個縣令在當面,他可能早已經對太子大發雷霆了。
「臣衛鞅,參見君上。」
直到衛鞅進得書房,秦孝公始終面如寒霜的肅然端坐,一言不發。太子和趙亢站立兩旁,局促忐忑,不知如何是好?見衛鞅到來,秦孝公點點頭正色道:「左庶長,眉縣令趙亢與太子所請,乃變法大事,交你依法度處置。」說完,便起身拂袖而去。
衛鞅略一思忖,已知就裡,淡淡問道:「敢問太子,所請何事?」
太子被父親冷落,大為尷尬,滿臉漲紅,期期艾艾道:「沒,沒,沒甚。我自會對公父說的。你,不用再問了。」
衛鞅微微一笑,「那麼趙亢,你是國府命官,如何講說?」
趙亢已經從秦孝公冷若冰霜的沉默中預感到不妙,自然也不敢象太子那樣拒絕回答,他拭拭額頭上的冷汗,拱手答道:「啟稟左庶長,郿縣三族上書,請做太子封地。下官稟報太子,以為若不取締太子封地,可保秦國安穩。」
「三族上書交於何人?」
「在,在下官手裡。」
「你該當稟報何處?」
「該,該報左庶長府處置?」
「然則,你卻報送何處?」
「報送,報送了太子。下官以為,事關太子……」趙亢已經是大汗淋漓。
衛鞅正色道:「太子乃國家儲君,尚在少年,素未參與國政,更未預聞變法。你身為大臣,不力行法令,反擅自干擾太子,為抗法者說情,又越權擾亂君上,可知何罪么?」
趙亢沮喪恐懼,看了太子一眼,低頭咬牙,死死沉默。
「左庶長,今日之事,系嬴駟所為,與縣令無關。」太子著急,亢聲攬事。
「茲事體大,須依法論處。二位請吧。」衛鞅平淡冷漠。
「到哪裡去?」太子急問。
「自然是左庶長府。」衛鞅淡漠冷峻。
「衛鞅,你好大膽!竟妄圖拘禁儲君?」太子面紅耳赤,聲音尖銳。
正在此時,頂盔貫甲的車英大步走進,「國君有令,太子須到左庶長府聽憑發落,不得違抗。」
太子狠狠的瞪了衛鞅一眼,騰騰騰急步出門。到得院中,卻被荊南嘿的一聲攔住。太子正要發作,荊南抱劍一拱,伸手向旁邊的一輛黑布篷車一指。太子「咳」的一跺腳,跳上篷車。趙亢拭拭額頭汗水,也匆匆碎步走出來鑽進篷車。車英一擺手,已經在篷車馭手位置就座的荊南一抖馬韁,篷車轔轔駛出國府。衛鞅換乘甲士馬匹,隨後趕出。
來到左庶長府,衛鞅對景監一陣吩咐,兩人便分頭行事。景監將太子請到衛鞅書房,為其講解變法原由和新法令的內容。衛鞅則將趙亢帶到政事廳,訊問抗法事件的詳細經過和趙亢的政令舉措。一個時辰後,衛鞅結束訊問,來到書房。太子一副專心聽景監講解法令的樣子,目不斜視。衛鞅正色命令,「景監長史,將太子留左庶長府十日,研習新法,十日後考校。」景監答應一聲「遵命」,拱手道:「太子,請到小書房。」太子驚訝萬分,銳聲道:「如何?爾等敢軟禁太子?!」衛鞅拱手道:「太子尚未加冠,卻擅自干政,臣代君上執法,不得不罰。」說完大袖一甩,徑自出門。景監拱手道:「太子,左庶長是在保護你,其中深意尚請太子細察。」太子冷冷一笑,「保護?哼!走吧。」便徑自出門。景監將太子安頓在備好的一間小書房,又安排好護衛和僕役,方才匆忙的去見衛鞅,也顧不得太子老大不愉快。
暮色時分,衛鞅帶著全副班底並一千名鐵甲騎士,飛馳郿縣。
秋風一起,大地一片蒼黃。樹葉飄落,遍布井田的民居便疏疏落落毫無遮掩的裸露在田野里。按照衛鞅的變法部署,現下本該是忙忙碌碌的拆遷、整田和分田了,田野里也自當該是熱氣騰騰了。但是一路所見,除了櫟陽城外的田野里有動靜外,所過處竟是一片冷清,秋風掠過曠野,觸目儘是蒼涼。
馬隊賓士在井田的車道上,衛鞅覺得特別不是滋味兒。他沒有料到趙亢作為一個秦國名士,作為一個大縣縣令,竟是如此懦弱。也沒有料到太子作為國家儲君,竟是如此的幼稚衝動。但是他心中十分清楚,這兩個人都不是興風作浪者,他們的背後肯定有更為陰鷙的人物。對於變法過程所能遇到的種種阻力,衛鞅都做了周密的預想,他不但精細的揣摩了各國變法失敗的原因,而且在魏國親自經歷了官場的種種陰謀沆瀣,自然不會將掀翻舊制的變法看成唾手可得的美事。雖然他不能預料,陰謀和阻力在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