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六章

他正在讓京子看他結婚慶典時的錄像。他準備結束跟京子的這段緣分了。

他想告訴京子從他離婚以後到真正的家庭團圓這一段時間發生的事,如果京子聽了以後還不能理解,還不願意成為這個家庭的一員的話,就只好拋棄她,尋找新的對象了。

電視畫面上是一對新人,婚禮的主持人正在向他們祝福。

他對京子說:「過一會兒就是新婚宴會。宴會上我們部長講話來著。部長是我的老校友。跟你說吧,社會上很多一流的人才都是從我們大學畢業的。媽媽也指望我成為一流的人才。媽媽經常對我說,雖然爸爸不跟我們在一起,你也不能給爸爸丟臉,要讓爸爸覺得你是他的驕傲。小時候我學習可努力了,只要我的學習成績稍有下降,媽媽就會非常嚴厲地批評我。媽媽對我說,絕對不能輸給保姆家的那兩個孩子……值得幸運的是媽媽接受了外祖父的遺產,我上好學校、上輔導班的費用都不成同題。每天一放學我就飛也似的往家跑,一進家就坐在媽媽面前做功課。媽媽為了我可以說是犧牲了一切。那時的我根本沒有玩兒的時間,媽媽只要一看見我玩兒,立刻就生氣地說:『這樣怎麼對得起你爸爸!』說著就哭起來……我最看不得媽媽哭了。媽媽還時常自己把自己弄傷,我不忍心看媽媽難過,特別害怕媽媽有一天突然死了。媽媽死了我可怎麼辦?我一個朋友都沒有,對於我來說,有媽媽就夠了,媽媽是我的一切。只要看見媽媽的笑容,我就會覺得幸福……」

畫面上的新郎和新娘要喝交杯酒了。

「媽媽建議我考理工科大學,因為爸爸不會使用電腦,所以媽媽讓我學電腦,說學好了教爸爸去。在大學裡,我的學習成績是數一數二的。畢業以後,指導過我的教授推薦我去了一家大公司。看起來呀,只要好好兒學習,就一定會有出息。我一直沒有談戀愛,不是不想談,而是控制自己不去談,可以說是在演戲吧。我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學會演戲的,我一直覺得跟媽媽在一起的生活才是真實的生活,在外邊統統是演戲。我早就習慣這種生活了……這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方法,這樣的話一切都會非常順利……參加工作第四年,我認識了當時在秘書科工作的前妻。是前妻主動追求我的。」

畫面上的新郎和新娘開始喝交杯酒了。

「前妻屬於那種進攻型的女人,經常是她來約我,還勸我干這干那。我覺得她的性格有點兒像我媽,不光是性格,長得都有點兒像……我漸漸地被她吸引住了。我在軟體開發方面為公司做出了很大貢獻,我們部長非常賞識我,於是由他出面撮合,我們確定了戀愛關係。媽媽開始是反對的,一方面是因為她對家裡要增加一個人感到不安,另一方面是因為還沒有徵求我爸爸的意見。爸爸那時候調到北海道去了,離開我們很遠。為了我的婚事,媽媽特意跑了一趟北海道。回來以後,媽媽對我說:『你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吧……』這話好像是爸爸對媽媽說的。就這樣,我們決定結婚了。不過,她的父母好像對我們家的情況不太理解,還說過一些很不中聽的話。」

正在播放的錄像帶應該是專業攝像師拍攝的,畫面非常穩定。這時鏡頭對準了新娘的家人,有新娘的父母、祖父母,還有抱小孩子的,總共有十來個人。

「的確,當時爸爸和派魯還沒有跟我們生活在一起,但那是沒辦法的事,爸爸工作太忙了嘛。她家裡的人有什麼好的,別看有那麼多人,其實誰跟誰都不交心。我討厭她家的人說我和我媽的壞話,曾提出不跟她結婚了。但是她表示願意說服她的父母……當時我們已經發生關係了。關於性交,我通過黃色錄像什麼的了解了一個大概,認為照葫蘆畫瓢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幹完以後,才知道性交竟是出乎意料地簡單,跟排泄一樣。排泄的欲求有了的話,適當處理一下就可以了。在這個問題上為什麼常常引起很大的麻煩呢?不是身體的問題,而是心的問題。如果心和心不能抱在一起,性交就跟排泄沒有區別了。你聽懂了沒有啊?」

鏡頭對準了新郎家人的席位,那裡只有他母親一個人。她的眼睛是潮濕的,但目光獃滯。雖然面帶微笑,卻非常僵硬,像個精心製作的蠟人。

由於這邊只有一個人,攝像師非常適時地給他母親來了個特寫鏡頭。

「後來媽媽也希望我們快點兒結婚了。我上班的時候,媽媽一個人在家裡肯定很寂寞,結婚以後,妻子就可以陪媽媽聊天兒,她老人家就不會那麼寂寞了。更重要的是,媽媽堅信,只要我生了孩子,爸爸就會回來的,因為那將是他的長孫。媽媽認為爸爸會放下工作,放下一切趕回來看他的長孫的。並且看到長孫以後就不會再離開我們,會跟我們一起生活下去。媽媽真的相信,她幾乎每天都跟我念叨這事……」

電視畫面上他母親的表情就像在做一個美麗的夢,確切地說,是個做著美麗的夢的精心製作的蠟人。

他按下暫停鍵,畫面停止在他母親的特寫上。

「可是……為什麼……」他嘟嚷著,好像在痛苦地呻吟。

「婚禮結束以後,我們去澳大利亞蜜月旅行。旅行的時間不長,只有一個星期。可是回來的時候,媽媽已經不在了……不,在是在,只是再也不能跟我說話了……」

他把電視關掉,突然回頭看了京子一眼。

京子已經消瘦得不成樣子了,她獃獃地睜著眼睛,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瘡疤上又被划出了新的傷口,慘不忍睹。

「為了能讓你徹底了解我們這個家庭,還是讓你看這盤錄像帶吧……是我攝的……」他換了一盤錄像帶,按下放像鍵。

屏幕上出現的是葬禮的情形。

「大家都反對我把葬禮拍攝下來,但我必須拍,因為這是一場滑稽劇。大家都參加了這場滑稽劇的演出。我想把當時的情形拍攝下來,等媽媽回來以後給她看。」

祭壇上擺著一口棺材,棺材上鑲著他母親的照片。穿著黑色葬禮服的人們臉色都很難看,紛紛沖著鏡頭擺手:「別拍了!別拍了!」

剛剛做新娘不久的年輕女人悲痛地叫著:「你這是幹什麼呀?你是喪主啊!」

「松田君,你這是幹什麼哪?我們知道你很悲痛,可是……」另外幾個男人的聲音。

攝像者推開那些人,靠近了棺材。這時的畫面上可以看見攝像者的手打開了棺材的蓋子,棺材裡,他的母親緊閉雙眼,躺在菊花叢中。

他按下暫停鍵,對京子說:「我們蜜月旅行期間,媽媽去叫爸爸和派魯了……她看著我們兩個人新婚之後在一起幸福的樣子,不想給我們增加負擔,不想成為我們的包袱……」他苦笑著扭頭看著京子,「媽媽是希望我們兩個生活得更幸福才離開我們的。可是,我前妻根本不理解媽媽的良苦用心,突然提出了離婚。我真不敢相信哪……我們是因為相愛才結婚的呀……而且是她堅決要求的。京子,你再看看我們的婚禮。」

他換了一盤錄像帶,電視上又出現了婚禮的畫面。新郎新娘在聚光燈的照射下步入宴會廳,婚禮的所有參加者熱烈鼓掌。新娘走近鏡頭,可以看到她的眼睛裡閃著幸福的淚花。

「你看,她激動得眼淚都快下來了!她在神的面前發誓永遠愛我,發誓要跟我一起建立一個幸福的家庭……在媽媽到爸爸那裡去的這段時間裡,我們要是能生個一男半女的,媽媽肯定會帶著爸爸和派魯回來的……可是,這個無恥的女人……不只這個女人,還有她們全家什麼都不懂,就知道愛面子。她家裡那些抱著偏狹的價值觀的人們,都在背後慫恿她跟我離婚。」

他又換了一盤錄像帶,是他小時候的。年幼的他,年輕的母親,開心地笑著,沖著攝像機鏡頭搖手。

「你看,媽媽在笑……媽媽一直希望我能得到幸福……為了我的幸福,媽媽願意犧牲她自己的一切……」

他的眼睛裡湧出了一滴水,順著臉流了下來。他不知道那是淚,在他的意識里,早已沒有了「淚」這個概念。他又換了一盤錄像帶。

「我已經調查過了,」電視畫面上,他的前妻說,「關於你母親的事,我已經通過私人偵探調查過了。你以前跟我說過的那些都是騙人的鬼話!我真傻,居然相信了你!我父母早就告訴我,結婚之前應該把你的情況調查一下,我真後悔沒聽他們的話……我看到你家的戶口的時候就覺得挺奇怪的,你父親那欄是空著的。」

電視畫面里的他大聲叫著:「戶口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東西!是糊弄人的!我媽說過,那是登記戶口的人搞錯了。」

「你媽那是騙你哪!告訴你吧,你媽是第三者插足!人家有老婆,也有孩子,可是呢,你媽媽非要在人家夫妻之間插上一腳……我請的私人偵探都告訴我了,當時公司里所有的人都看不起你媽……」

「住口!不許你侮辱我媽!」

「你媽至少做過兩次人流!這是你的生身父親向他老婆懺悔的時候說的,恐怕不會是胡說。後來你媽懷上了你,聲言堅決把你生下來。你的生身父親不同意,他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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