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俺最近一直睡不踏實,好像總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如果打算放鬆神經睡一個好覺的話,一定會有一把閃亮的匕首在眼底閃閃發光。放鬆了的神經碰到冷冰冰的刀刃,馬上就會使俺回到現實世界中來。

躺在床上看看周圍,不由得感嘆自己還是獨身一人。平靜下來以後,覺得自己特別想被一個不對俺產生性慾的人抱著。他粗壯的胳膊抱著俺,一邊撫摸著俺的後背一邊輕聲對俺說:「別擔心,有我呢。」俺把臉枕在他那寬厚的胸膛上,聽著他那有規則的、緩慢的、強有力的心跳,慢慢地進入夢鄉……

俺渾身是汗,熱得就像被火烤著。小型雙人床一側,則慢慢地向著冰冷而虛無的黑暗裡延伸。

不知道是具有攻擊性的悲情,還是百無聊賴的虛無感,重鎚般敲打著枕頭。俺把身子移向亂七八糟的涼健勝的床邊,結果,不但沒能壓住那種獨身一人的空虛,反而使空虛充滿了整個房間。空虛的細胞如陣陣細雨降下來,落在俺身上……俺實在受不了這種折磨,淚水不住地涌了出來……最近,俺幾乎每天晚上都是這樣度過的。

天快亮的時候,俺從淺睡中醒來,沒好氣地把身子摔在床一側冰涼的床單上。空虛的細胞降下來。俺不想就這麼被空虛的細雨澆著,咬著牙翻了個身趴在床上,小聲哭了。

這時,電話鈴響了,俺好像遇到了救星似的拿起了電話。

「我是河原崎!」帶著緊張感的低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馬上過來!搶劫殺人犯!」

俺身上立刻變得冰涼:「怎麼?又來了?」

「不是那個意思。過來以後再詳細跟你說。」

「去哪兒啊?」

俺還問了石岡那天晚上搶劫便利店時,喊了一聲「當心後邊」的那個男人的事。石岡說他根本不認識那個男人,他的同夥只有荻原英二一個人。當時他甚至沒有注意到店裡還有別的顧客,不過他確實聽見有人喊了一聲「當心後邊」。正因為他聽見了喊聲,才躲過了小高砸向他的墩布……跑出店門以後,也沒有感覺到有人追他們。

審問完石岡以後,把他轉到了警察醫院。

潤平對破案有功,警察署決定給他發獎狀,可是,發獎狀那天,他沒來領取。俺一開始就知道他不會來,所以沒有感到驚奇。署長覺得潤平看不起他,很生氣。河原崎呢,比署長還生氣,憤憤地嚷嚷著:「這小子,總是這麼固執己見,早晚會吃虧的!怎麼連起碼的禮貌都不懂呢!」

俺把獎狀替潤平保管了起來。雖然河原崎叫俺馬上送去,但俺還是把它放在更衣室的柜子最裡邊的角落裡了。俺知道,潤平根本不想要什麼獎狀,而且,現在去見他,俺心裡也覺得有點兒彆扭。

據說警車和救護車趕到的時候,潤平正蹲在石岡身旁看著他呢。他對警察說出了河原崎的名字,沒有提到俺。

結果河原崎跟潤平見了面。他對河原崎說,他想起了搶劫犯脖子上有一個黑痣,看見石岡脖子上的黑痣以後就追了上去。最後,他還請河原崎轉告俺一句話。

「朝山風希給我看過的照片上的那個男人,就是喊了一聲當心後邊的那個奇怪的男人。另外,他問『就這一個啦?』問的是郊遊用的塑料布。」

俺去見潤平的時候,他為什麼不直接告訴俺呢?後來,俺從音樂愛好者協會事務所的蘆田那裡了解到,潤平曾被幾個壞小子弄傷了手,又被告知不要上台演出了。在那種情況下,他的心情可能會比較抑鬱,但這不能成為他故意不回答俺的問題的全部理由。

現在的問題是,潤平自己解釋得清楚自己是怎樣一種心情嗎?

俺不也是解釋不清楚自己是怎樣一種心情嗎?

潤平抓住了罪犯,俺想向他表示敬意,想當面表揚表揚他。另外,他請河原崎轉告了那個男人的情況,俺也應該跟他見一面,即便不能滿臉笑容地對他說聲謝謝,至少也得告訴他河原崎把話帶到了吧。

但是,俺無法大大方方地去做。說俺孩子氣也罷,反正俺很介意他見了警察不說俺的名字而說河原崎的名字,也介意他在演唱會的後台對俺的態度。也許是他的頑固傳染給了俺,俺也不知不覺地變得頑固起來了。

俺總覺得潤平這個人跟俺有共通之處,互相之間的理解甚至可以達到只需意會不用言傳的程度,然而這種理解卻不會使任何一方獲得拯救。

俺一邊整理石岡的供詞,調查他是不是有前科,一邊集中精力尋找木崎京子,對潤平採取了迴避的態度。

但是,俺通過給潤平打工的便利店的店長打電話,了解到潤平還在那家店打工。又通過跟音樂愛好者協會事務所的蘆田聯繫,了解到了更多的情況。用蘆田的話來說,那天潤平「發作似的」衝上舞台,強行推開正在台上演出的人,瘋狂地來了一大段無伴奏演唱。觀眾被他的演唱迷住了,都想聽他繼續唱下去,可他卻走下舞台,推開觀眾,徑直走了。這種反常的行動引起了觀眾的不滿,同時也使觀眾提出了要聽潤平的個人演唱會的要求。音樂愛好者協會事務所決定,一個月以後,為潤平舉辦一次個人演唱會。

俺一邊迴避跟潤平見面,一邊又四處打聽他的消息,連自己都覺得滑稽。

可是,關於木崎京子的信息一點兒也得不到。她失蹤已經一個多禮拜了。按照以往受害者的規律,失蹤一個月以上就會出現悲慘的結局。如果京子也跟那些女性一樣被綁架了,很難說也等到一個月以上才有悲劇的發生。就像一個記時用的沙漏,由於外力使沙子漏得更快的情況是有的,而沙子停止往下漏或漏得速度慢下來的情況則是沒有的……沙子漏完,也許是明天早上的事……

「沒戲!找不到一點兒線索!」

木崎京子失蹤後第十天深夜,赤松來到俺住的公寓,向俺報告破案的進展情況。赤松表情灰暗,在俺看來不光是由於破案工作沒有進展,因為俺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種類似悲苦的同情,一種包含著憤怒的慈愛。俺對他的突然造訪感到奇怪,但還是請他進屋,倆人夾著玻璃茶几坐了下來。

大概赤松認為討論案子更容易開始交談吧,一坐下就說起木崎京子的案子來:「沒有目擊者……不用說目擊者了,就連咱們從錄像帶上複製下來的照片,也沒有人敢肯定地說認識。當然照片不清楚也是一方面的原因……」

俺也調查了周圍的商店和住宅區,都說沒有見過這個男人。

赤松又說:「以八王子警察署為主的破案小組,把木崎京子周圍的住戶和便利店一家一家地過篩了似的過了一遍,沒有得到任何線索。他們幾乎問遍了所有的車站工作人員、公共汽車和計程車的司機、商店街的店員。連加油站的、送報紙的、宗教團體的,都沒有放過。」

「汽車修理廠去過了嗎?」

「沒去。從那隻貓被軋死的情況來看,汽車本身不會有什麼損傷。如果司機不是一個對車身的一點點擦傷都會介意的神經質的人,就不會把車送到汽車修理廠去。還有,也許軋死貓的那個司機是個外地人,根本就不在我們的偵察範圍之內……總之,你提出的這條線索有沒有價值,大家也表示懷疑。」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算那個司機把車送到修理廠去了,我們只能確認是他軋死了那隻貓,又怎麼能斷定這跟木崎京子的失蹤有聯繫呢?」

「尼奇跟京子的關係非同一般。看見主人被別人強行帶走,就衝上去,企圖擋住汽車保護主人,這種可能性不能說沒有。不應該簡單地把尼奇被軋死當做一件偶然的事情。」

赤松苦笑著:「我們就不必討論貓的心理了,反正在軋死貓的汽車這條線上也沒找到認識照片上那個奇怪的男人的人。」

「繼續偵查下去,肯定會找到目擊者。偵查的範圍並不太大。」

「你有什麼理由認為那個奇怪的男人就是綁架木崎京子的嫌犯呢?我一點兒味兒都聞不到。」

「至少他親眼目睹了搶劫犯在便利店搶劫,並且還幫了搶劫犯的忙!」

「你跟河原崎他們不是也在以這個理由找他嗎?還不是什麼結果都沒有。」

「髮帶照片的通緝令,在整個東京地區通緝他!動員更多的警察,帶上照片四處查訪!」

「我不止一次地提過這些建議,」赤松輕輕嘆了口氣,「可是,很多人對這個奇怪的男人是嫌犯的看法表示懷疑。他在木崎京子和泰國姑娘去過的便利店裡都買了郊遊用的塑料布,並不能說明什麼問題。我們以什麼理由通緝他呢?而且,出現在這兩個便利店裡的奇怪的男人很有可能是兩個人。」

「不是已經把潤平君叫來問過了嗎?他說了,沒錯兒,就是那個人!」

「證人就潤平一個,能百分之百地相信嗎?而且破案小組裡很多警察對潤平表示懷疑。」

「……懷疑什麼?」俺忍受不了別人懷疑潤平。

「他說他看見了嫌犯脖子上的黑痣,卻一直沒有想起來,難道真是嚇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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