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星期四襲擊了東京的颱風,在星期五天亮之前來了個急轉彎,到太平洋上肆虐去了。蔚藍的天空中沒有一絲雲彩,風輕輕地吹著,楓葉開始變紅,人們紛紛湧向奧多摩和秋川一帶觀賞美麗的紅葉。

最近幾天,俺按照河原崎的指示,走訪各個發生過搶劫案的便利店收集信息,分析搶劫犯的特徵,併到東京警視廳查閱了以前那些使用匕首搶劫殺人的罪犯的資料。另外,還到外國人集中的地方去,向當地派出所了解情況。與此同時,請來聲音分析專家,分析那個喊了一聲「當心後邊」的顧客的聲音,又根據錄像畫了他的像,四處調查,試圖找到他。

上午十點多,有人向俺所在的八王子警察署報警,說是在秋川邊上發現了一具用塑料布包裹著的屍體。

刑警隊的辦公室里立刻騷動起來。

「又一個!在秋川發現的!屍體已經送到五日市警察署去了!」

俺正要跟著刑警隊負責這個案子的一個叫赤松的刑警到五日市警察署去,河原崎把俺叫住了。赤松對俺說:「以後我給你打電話。」說完就匆匆走了。

星期六凌晨一點多,赤松來電話了:「你能出來一下嗎?」他的聲音顯得很疲憊。

俺看了看錶,一點十分,深更半夜的找我幹什麼?但是,俺沒有拒絕他。不知道為什麼,俺太想加入偵破那個案子的行列了。

俺穿上一件咖啡色夾克衫,一條黑褲子,一雙低跟皮鞋,肩上挎著一個小挎包離開公寓。剛出門,就覺得有人在後面盯著俺。回頭看了看,沒有人,但就是覺得有人在暗處盯著俺,也說不清楚是錯覺還是神經過敏。俺小跑著來到大路上,攔了一輛計程車,向赤松指定的地點疾馳而去。

赤松請俺到這個位於一座古舊樓房的地下室酒吧來過好幾次了。剛進門,就看見一個男人正帶著哭腔唱卡拉OK,歌詞大意是他失去了心愛的女人。本來只能接待三十人左右的酒吧里坐著四十多個人,酒吧的侍者剛要向俺搖頭表示不能再進,俺立刻大聲說:「跟人約好了,在裡邊等著呢。」說完在裡邊搜尋起赤松來。

赤松坐在最裡邊的一個雙人桌前,正在自斟自飲,根本看不出他是個警察。赤松二十九歲了,還是單身。他端起高腳杯,正要一飲而盡,發現俺來到他面前,又把杯子放下了。一向著裝整齊的赤松,領帶鬆鬆垮垮,臉已經被酒精燒得通紅。桌子上的一瓶從俄羅斯進口的伏特加下去了一半。

「都喝了這麼多啦?」俺一邊落座一邊問。眼前的所謂桌子,其實是一台拆掉了機器的縫紉機。牆上貼滿了世界各地酒瓶上的商標貼紙。

世界中的酒,世界中的飲客,世界中的孤獨者們……這個酒吧里的人們看上去雖然都不孤獨,但請記住,他們正是為了忘記孤獨來到這裡的。

「這還算多呀?」赤松說。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能喝了?」

「破不了案,心裡煩。」

侍者過來了,問我喝什麼,我指了指桌子上的伏特加,說要伏特加對蘇打水,侍者點了點頭,去取蘇打水。

赤松把一些冰塊放進杯子里,倒滿伏特加,又擠進去一些酸橙汁。他不用玻璃棒攪勻,而是舉起酒杯來回搖晃,一邊搖晃一邊欣賞杯子里晃動的冰塊。

我等著他說話。薩克斯管哭泣般的聲音被一夥客人的大笑掩蓋住了。

「這樣的……」赤松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苦澀、嘲笑和悲哀,「這樣的酒吧里,如此地快活,不可思議……難道是在同一個世界裡發生的事情嗎?」

「夠慘的是吧?」

「這麼多人在這裡快活,不管發生了多麼悲慘多麼不幸的事,跟這裡好像沒有任何關係。不愉快的事都扔在家裡,帶到這裡來的除了快活還是快活。那邊發生了那麼大的悲劇,這邊卻……看到這情景真叫人生氣……不過轉念一想,還得感謝他們……」

侍者端著蘇打水和高腳杯過來,問還要不要別的,俺搖搖頭表示不要。侍者走了,赤松拿起侍者送來的高腳杯,給俺斟滿加了蘇打水的伏特加遞過來以後,舉起了他自己的酒杯。俺舉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慢慢喝了起來。

「到底是怎麼回事?」俺忍不住開口問道。

「其實把你叫到這裡來並不合適……可是,我實在受不了了,不跟你見上一面,不在這種看起來很幸福的,人群集中的地方跟你在一起喝一杯,我的精神就得崩潰……從這個角度來看,我是非常脆弱的……」他低著頭苦笑了一下,繼續說,「第一個受害者被發現以後,設置了搜查本部,至今已經三個月了。我們一天也沒有休息過,可是,今天已經是第三具屍體被遺棄了,連一點兒眉目都沒有,大家緊繃著的弦都快斷了,從今天早上開始,有的回家,有的悄悄跑出來喝酒,有的索性就在搜查本部喝上了……頭兒們都裝作沒看見……」

赤松說著從西服內兜里拿出一張揉皺了的複印件:「就是這個女孩子……死了還不到一個星期……」

俺接過來一看,是潤平認識的那個泰國女孩:「莫非……還是……」

「還是什麼?」

「同樣的作案手段?」

他控制著難以抑制的情緒,點了點頭:「用郊遊時人們常用來鋪地的那種塑料布包著,裸體,手腕腳腕都有被繩子綁過的痕迹,身上被鋒利的匕首扎了很多窟窿……」他又倒了一杯伏特加,「全身多處骨折,好像是死了以後被弄折的……現在還鬧不清哪兒是致命傷,得全面驗屍以後才能得出結論。」

「眼睛被什麼蒙著沒有?」

「好像沒有。」

俺不再說話,眼前浮現出泰國姑娘被虐待的情景。

「同一罪犯!」赤松用肯定的口氣說。剛才他看見了泰國姑娘的屍體,那姑娘遇害以前被非法監禁了很長時間。用另一個警察的話說,是被「餵養」了很長時間。俺雖然討厭這種說法,但又不得不承認這種說法在某種程度上反映的是事實。

「還有別的受害者。」

「什麼?」

「這個泰國姑娘第三個被發現。當時我就認為恐怕還有別的受害者,只不過咱們還沒有發現。連續的誘拐、監禁、殺人,警察廳都被驚動了,各警察署投入的警力加起來將近三百人,今天早上很多便衣開始在多摩川和秋川沿岸搜索……結果又發現了一個!」

俺真不想再聽下去了,真想立刻逃到別處去。為了鎮靜一下情緒,俺端起酒杯想喝酒,可是酒還沒送到嘴邊,就因為顫抖把酒撒在了褲子上。

「七點半左右,搜索到御岳山神社的時候,神社的神官說最近常常聞到一種惡臭,結果,在神社後邊的雜木林里,發現了露出地面一角的塑料布,挖出來看,又是一具全裸的女屍,腐爛得很嚴重,但仍然可以分辨出是一位年輕……」赤松說到這裡嘆了口氣,不再往下說了。

抬頭看看赤松,只見他的眼圈黑黑的,臉色很不好,看來這個殘酷的案件對他的打擊很大。俺拉住他放在桌子上的手,使勁兒握了握,鼓勵道:「說下去。」

「……還沒有弄清她的身份,經初步驗屍,發現右大腿有骨折以後做過手術的痕迹。我記得在那些失蹤者的資料里,有一個因車禍大腿骨折的,準備通知家屬前來辨認,她的家在北海道的札幌。」

「札幌,一個人從那麼遠的地方跑到東京來?」

「家裡要求警察發尋人啟事是四個月以前的事……」

俺不由得想起了記憶深處的她。她是俺的同班同學,跟俺同歲,十三年前失蹤,家裡要求警察發出了尋人啟事。

「到底是不是她,還不能肯定。她的理想是去美國當翻譯。白天在快餐店打工,晚上去學英語,一個人住在單人公寓里,跟周圍的鄰居沒有什麼來往,打工和學英語的地方雖然有朋友,但誰也沒有因為她突然不來了去公寓里找過她。家裡每星期總會接到她一兩次電話,突然不來電話了,家裡才……」

附近的客人一陣大笑,打斷了赤松的話。

同事也好,情人也好,要是其中有一個突然消失了,會有人認真地尋找嗎?

音樂響起來了。啊,羅伯特·約翰遜的She is a kied woman!

「到目前為止,已經發現了四具女屍……真不願意往下想了,可是不想又不行,誰叫咱是警察呢。」

客人的笑聲,羅伯特·約翰遜的歌聲,赤松說話的聲音,變得遙遠起來。誰願意往下想呢?真的,一天不把罪犯抓到,就很難保證不會再發現第五具、第六具女屍,說不定正在有一個年輕的女性被「餵養」著呢!

She is a kied woman!羅伯特·約翰遜把俺從沉思中驚醒,俺突然問赤松:「能讓俺參加嗎?」

「什麼?」

「參加偵破女屍案的搜查本部!」

「……為什麼?」

「這回不是有一個泰國姑娘被害嗎?俺會說一點兒泰國話,也許能幫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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