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俺迷迷糊糊地開開門,甩掉腳上的高跟鞋,拉開了電燈。

俺上班的時候穿的是職業婦女常穿的那種平底鞋,但回家的時候換上了高跟鞋。在丸之內一帶上班的職業女性時興上班穿高跟鞋,下班穿平底鞋,我反其道而行之,上班的時候穿平底鞋,下班回家的時候穿高跟鞋。

俺把購物袋扔在廚房裡,走向俺那不到十平米的卧室,挎包從無力的肩膀上滑落到地上。也不管會不會把套裝壓壞了,沒換衣服就倒在了床上。

最近由於忙著破案,那個聲音不在俺耳邊叫了。不是俺忘了,而是俺把那個聲音暫時存放到意識深處去了,這不,那個聲音又開始在俺耳邊叫了:「快來找我呀……快點兒來找我呀!」

「知道,俺知道。」

「知道啊?在找啊?真的嗎?真的是在拚命找我嗎?」

「當然,當然在找啊!」

「可是,我回不了家啊!」那個聲音悲憤地抗議著,「我還在那個深夜裡徘徊呢,在你拋棄了我的那個深夜……」

「俺沒有拋棄你。」內心充滿了負疚感的俺,用肯定的語氣強調著,「俺根本就沒有拋棄你,俺找了你好久好久,現在也還在找你,還在繼續找你……」

想喊出聲來,可又不能喊出聲來,俺憋得在床上翻了個身。

面前出現了一雙發光的眼睛,嚇得俺尖叫了一聲,心臟一下子停止了搏動,緊接著又狂跳起來。

「尼奇……是你呀!嚇死我了!」俺定睛一看,原來是跟床一般高的玻璃茶几上坐著的那隻叫「尼奇」的身上有茶色花斑的白貓,正默默地盯著我呢。

「你是什麼時候進來的?」俺早就認識隔壁女大學生養的這隻貓。因為這座公寓禁養寵物,所以偷著養貓養狗的住戶從來不讓貓狗外出。這隻貓原來是一隻沒有家的野貓,在公寓附近轉悠的時候,隔壁的女大學生經常給它吃的。有那麼一天,它悄悄地跟著那個好心的女大學生上樓,賴在她的房間里不走了。俺本來就不討厭貓,所以沒有告訴任何人。這個小公寓只有十八個住戶,負責這個公寓物業管理的是半公里以外的一家房地產公司,難得有人來這裡看看。

隔壁的女大學生白天經常逃學在家睡大覺,晚上在某個夜總會打工卻是出滿勤,這個時間她應該是把「尼奇」鎖在家裡的呀。

「不好!忘了關窗戶了!」俺驚叫了一聲,起身檢查了所有的窗戶,沒有開著的。下意識地隔著窗玻璃往外一看,只見公寓前邊站著一個男人,他把右手捂在嘴上,好像在說著什麼,怎麼看也不像個正常人。在這寒冷的秋夜,只穿一件短袖T恤衫……對了,這不是剛才在衚衕里跟俺擦肩而過的那個人嗎?莫非他是尾隨俺來的?要是那樣的話,真不該一進家就開燈,那不等於告訴他俺住在哪個房間里了嗎?

獨身女性需要注意的事情之一就是:晚上回來晚了,千萬不要一進門就開燈。那樣做等於把自己的房間告訴壞人。

這時,那個男人抬起頭來向上看,俺趕緊藏在窗帘後面。在三樓上,雖然看不清他的臉,但可以看出是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他向上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突然,身後有響動。俺本能地回過頭去,在警官學校學過的動作忘了個一乾二淨。

「啊……」大門開著一道縫,剛才進家以後沒有把門鎖好。俺已經記不得在床上躺了多長時間了。從我這個角度,看得見大門和虛掩著的衛生間的門,卻看不見廚房,莫非有壞人藏在廚房或衛生間里?

俺沒有立刻走過去。職業習慣和長期以來獨身女性的生活經驗告訴俺,直接走過去是危險的。俺開始四下搜尋俺那個挎包。挎包掉在了卧室和廚房之間,幸運的是挎包帶伸向卧室這邊。俺躡手躡腳地匍匐著移過去,穿著長筒襪的腳直打滑,樣子好狼狽。要是什麼人都沒有的話,簡直就是小丑表演嘛!

不!不對!即便是什麼人都沒有,也得當成有人!在警官學校的時候,為此不知挨過教官多少回罵。「年輕人!你知道多少警察由於輕易認為什麼人都沒有而丟了性命嗎?!」

總算抓住了挎包帶。剛把挎包拉過來,突然覺得小腿碰到了一個又軟又熱的東西。扭頭一看,又是「尼奇」!

俺瞪了它一眼:尼奇!別老嚇唬俺嘛!

「尼奇」莫名其妙地看著我,不知道對它一向和氣的俺為什麼要生氣。

俺不敢有絲毫大意,輕輕拉開了挎包的拉鎖。挎包被文件塞得滿滿的,那些文件里,有我正在經手的一個案子的資料複印件。案子是在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裡發生的連續搶劫案。最近,在俺們八王子市警察署的管轄範圍內,接二連三地發生這種案件。根據目擊者提供的情況和監控錄像來判斷,犯罪分子可能是同一個人。犯罪分子穿一身黑,戴著騎摩托車時用的頭盔,手握一把碩大的匕首,用發音很怪的英語叫喊著「Money! Money! No money, kill you!」(錢!錢!沒錢就殺了你!)然後強行打開錢箱,大把大把地抓走現金,奪路而逃。

警察署里有人認為犯罪分子可能是從某個貧窮國家來日本打工的。俺雖然是負責偵破盜竊案的,上邊也讓俺參加了這個搶劫案的偵破工作。因為俺上大學的時候,參加過支援東南亞貧困國家的志願者活動,會說一點兒泰國語和馬來語,加上目前負責偵破搶劫案的刑警人手不夠,上邊命令俺加入了負責這個在便利店裡發生的連續搶劫案的偵破小組。

由於俺本來不應該屬於這個偵破小組,上邊根本就不給俺交代工作。俺再三要求,才給了俺這些複印件。還說什麼:「不管怎麼說,你先大致看看吧。不管怎麼說,你是個新手,參加這個偵破小組,希望能對你將來辦案子有些參考作用。」

世界上愛說「不管怎麼說」的傢伙怎麼這麼多呀!想跟俺結婚的人說:「不管怎麼說,先結婚在一起過吧!」不希望俺當警察的人說:「不管怎麼說,先辭了你那個警察,不管怎麼說,為了家裡人也應該……」

俺知道希望俺馬上就辭職的人是誰,就是俺們警察署那個叫赤松秀樹的科長。但是,俺不能辭職,俺非得把那個俺想找到的人找到不可。

這些複印件里,還有三年來十六歲至三十五歲的女性在東京失蹤後,家人報警時填寫的表格和照片,以及最近在八王子市警察署管轄區域內被發現的兩具女屍的檢驗報告,她們的名字跟那些失蹤女性之中的兩個人同名同姓,不過,因為屍體嚴重變形,單從她們的照片來看,根本無法跟那兩具女屍對上號。

俺把那些資料的複印件掏出來輕輕放在桌上,把手伸進挎包里找起俺的武器來。像俺這種找法,緊急時刻絕對來不及。

「要是在美國,像你們這樣的警察,早就被犯罪分子打死了!」

警察學校的教官不只一次地這樣煞有介事地教訓過我們。

「可是教官,在美國,警察可以帶槍回家。」俺不服氣地說。

「你要是在美國,當然可以隨時帶槍。不過,就算你帶著槍,能在關鍵時刻扣動扳機擊斃犯罪分子嗎?」教官毫不客氣地挖苦俺。

總算在挎包的角落裡把護身用的傢伙摸了出來,那是一個可以放出高壓電流的電棍,能把人電得短時間內動彈不了。這個電棍俺一次都沒用過,從來都是把套子套得好好兒的放在挎包的角落裡。要是真讓俺把手槍帶回家來,俺也會拔掉彈夾,套好槍套,放在挎包的最下邊的。

摘掉電棍的套子,打開開關,就像抓著一支手槍,雙手舉著向廚房移動。

「朝山警官,要是沒有人在廚房裡,多滑稽啊!」俺故意把嘲笑自己的話說出聲來,給自己壯膽。除了給自己壯膽以外,俺還有一個目的:如果真有壞人潛伏在廚房裡,知道了俺是個警察,恐怕就不敢反抗了吧。

俺右手舉著電棍,騰出左手抓住「尼奇」的脖子,心裡對它說,對不起了「尼奇」,誰叫你剛才嚇了俺一跳來著,這是對你的懲罰。

移動到廚房的拐角處,俺先把「尼奇」扔了進去。「尼奇」摔在地板上,嗷地叫了一聲。與此同時,俺舉著電棍衝進了廚房。

廚房裡沒有人。俺立刻轉身沖向衛生間,一腳把門踹開。

一個黑影向俺撲過來,伸出雙手來掐俺的脖子。這回俺用上了在警察學校里學來的格鬥技術,左手啪地將對方的手腕打到一邊,右手緊握電棍,捅在對方脖子上。俺彷彿聽見了高壓電流放電的聲音。

對方的身體痙攣著向俺倒下來,俺正想再放一回電,對方已經癱倒在地上了。長長的頭髮掃過俺的手腕,卧室的燈光照在對方那粉紅色的衣服上。

是個女的?俺不敢放鬆警惕,右手握著電棍,保持著隨時可以放電的姿勢,打算用左手去撩她的頭髮。

還沒等俺伸出手去,「尼奇」已經撒嬌似的叫著撲到它的主人身上去了。

「我本來想把咱們的朝山警官嚇一跳來著,結果……」隔壁的女大學生木崎京子躺在俺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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