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節

7月24日 星期日 陰雨天

禮拜日,小雨從凌晨起就開始下,窗外的能見度基本為零,但空氣卻依然很悶熱。

我和王小賤在光線昏暗的客廳里,我用WII練著瑜伽,他雙手捧著塊抹布撅著屁股一遍遍擦著客廳地板。

「黃小仙兒,你談過幾次戀愛?」王小賤突然停下來,氣喘吁吁的問我。

我一愣,「幹嘛?不是你要趁著禮拜日說正經話么?憑什麼要我先吐露心扉啊。」

「你先跟我說說,就當是序曲。」

「我的隱私憑什麼告訴你啊,跟我這兒裝牧師,你自宮了么你?」

「瞧您這文化水平,人家牧師連二奶都能包。」

「哼,看你信的這個教,這麼荒淫。」

「黃小仙兒,這次這個男的不會是你初戀吧?」王小賤往地板上坐下來,問我。

我一激動,差點兒從平衡板上掉下來,「您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那這是第幾任?」

「第三任。」

王小賤一臉的興緻勃勃,「說說吧。」

我也乾脆從平衡板上下來了,關掉電視,靠著玻璃窗坐下來,身後雨點細細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潮乎乎的房間里,我努力的回想起了我的慘淡人生里的前兩任男朋友。

第一個是初中同學,初一好到初三,斷斷續續也在一起了三年,他長的不俊美,我長的不嬌媚,我們這個組合屬於早戀群體里的二線演員。在躁動的青春期里,兩個比較容易被忽略的人如果聚到了一起,後果就是:會被更徹底的淹沒在了人海里。現在回想起來,剛在一起的時候,帶著酸奶味兒的小情話也說過,帶著錯別字的小情書也寫過,課堂上偷偷摸摸的小眼神兒也互相傳遞過,但那時的場景和心情都記不清了。功課倒是沒耽誤,倒不是因為聰明,而是我們兩個都屬於那種連談戀愛都談不專心的人,不管在做什麼,都呈現出一種三心二意靈魂半出竅的狀態,甚至就在進行很不專業的接吻活動時,其中一個人都會突然抽身而退瞪著雙眼睛問:哎,新出的那集《海賊王》你看了么?

記得最清楚的是,我們那裡的電台在半夜一點半時,有一個節目,專門放相聲和笑話。這個時間段里,我們那個小地方,除了賊和剛失戀的,其他的正常人基本上都睡著了。沒什麼聽眾,但男主持人依然很興緻勃勃,放一段兒相聲後,自己再講一個笑話,講完還自己負責哈哈大笑,把那有點兒嘶啞的笑聲在午夜一點半通過電波覆蓋到整個小城上空。

我和他是這個節目的忠實聽眾,他喜歡聽相聲,我喜歡聽笑話,每天半夜一點半鐘,我們就躺在各自家裡的床上,帶著耳機,捂著被子里撲哧撲哧的笑。第二天到了學校,還要交流一下收聽心得。

高二暑假裡的一個晚上,節目播到一半,男主持人突然興緻勃勃的說,「今天,我們有觀眾點播!三中的XXX同學想要給他的女朋友小黃同學點播一個笑話:《幸福的鞋墊兒》,希望能永遠和小黃同學在一起。哎呀,我很感動啊,那麼下面,我就來再講一遍這個笑話:從前,有一對幸福的鞋墊兒,一隻叫左左,一隻叫右右……」

現在想起來,我窘的一身冷汗,但那時候,那一刻的我,幸福的在被子里簌簌發抖,我的男朋友給我點播了一個笑話,我最喜歡的那個笑話,而通過電台主持人的複述,我們的關係彷彿更堅固了。

我走下床,打開窗戶,看向黑乎乎的夜空,大家都睡著的晚上,我和我的男朋友卻在聽著相同的節目,甚至能同時發出傻乎乎的笑聲,這不是琴瑟和諧是什麼,這不是心靈相通是什麼。我清晰的記得,那一刻里,我對著一個星星都沒有,大氣污染很嚴重的夜空發誓,一定要嫁給這個會在半夜時給我點播笑話的人,因為,我們就是一對幸福的鞋墊兒啊,他是左左,我是右右。我們永遠都不應該分開。

我一邊說,一邊眼睜睜的看著王小賤的臉色活生生的被憋成了豬紅色。於是我停下來問他,「你是特想笑么?」

王小賤搖搖頭,「特感動。你接著講。」

說了永遠不分開,但過了沒多久,我們還是分開了。考高中的時候,他沒發揮好,沒有考上本校,去了另外一所不太好的學校。我們那個城市特別小,騎著自行車半個小時就能城南城北溜達一遍,所以雖然被棒打了鴛鴦,但我們離得並不遠,基本上還是屬於午飯時可以伺機幽會一下的距離。但是,他因為中考失敗,一直埋頭於一蹶不振的氣氛里不願抬起頭來。午夜的電台節目也不聽了,我去他學校等他下學,遠遠的就看一片朝氣蓬勃的人群里,他拖著一條長長的陰影面目慘淡的向我走來,眼神里泣血閃爍著四個字:天理何在。

面對這個狀態的他,我很是頭大。但想到我在那個夜空下發過的誓,便總覺得,這時候對他始亂終棄,怕是將來打雷閃電時,我怎麼躲都會中彩。所以,我反而更氣勢磅礴的一路尾隨他,但他卻是越來越煩我,常常十天半個月,躲著不願意見我一面。我覺得這個傢伙總會有幡然醒悟的那一天,重新和我變成一對散發著二百五氣質的默契小情侶,但有一天,在他久久沒有出現之後,我給他們家打了個電話,他媽媽聽出我聲音後,突然在電話一頭怒吼道:別再給我兒子打電話!他變成這樣都是你害的,不光他恨你,我們全家都恨你!

掛了電話,我半天沒回過神兒,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第一個感覺居然是,輕鬆了。頭頂上一片不大不小的陰霾,就此散開。跟著這片陰霾一起消失的,還有那些聽廣播的午夜,那個主持人的嘶啞笑聲,還有那個關於鞋墊兒的笑話。

我把初戀回憶講完,王小賤笑不露齒的給了我三個字做評價:「真凄美。」

「那第二次呢?」王小賤接著問。

「第二次太慘絕人寰了,我真不想說。」

「別啊,我想聽的就是慘絕人寰的那個部分。」

第二次戀愛不光慘絕人寰,而且還很短暫,從確定關係到分手,只有一個禮拜的時間。那男孩高二時轉學轉到我們班,功課好,長的很美型,小眼睛細細長長,笑起來又風流又甜美,我迷他迷得簡直不能自控,他對我也很好,我說什麼是什麼,他老是摸著我的頭問,「你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呢?」

但確定了我們兩個人在談戀愛的第六天,我突然從他朋友那裡聽到了晚上卧談會時,他說的一番話,「黃小仙兒那個人,每天傻不拉嘰的真好玩兒,我真想把她脫光了放在籠子里然後掛牆上每天研究她。」

憤怒的我馬上找到了當事人質問,結果他居然也沒否問,「是這麼想來著,你也別著急,和色情想法沒關係啊!就是覺得好奇。」

我先是平靜了一秒鐘,但轉念一想,把我脫光了天天研究都沒有色情想法,這不是更讓人憤怒么。當時,我很想甩手給這個猥褻男一巴掌,但卻又鼓不起勇氣,於是應該扇耳光的時間段里,我用來發了十五秒鐘的呆,然後轉身跑走,就此結束了一個禮拜的短命戀愛。

第二段戀愛講完,王小賤很認真的說,「這人有點兒意思啊?性啟蒙很早嘛。」

「別說了,這人高考的時候上了人大,學人類學,後來留學去了美國,上次老家同學會的時候聽他們說,這個傢伙在美國一個大實驗室里工作,德國跑車也開上了,美國富婆也傍上了,還在海邊買了大別墅。」

「後悔么?」王小賤眯著眼睛問我。

「能不後悔么,原來每個人的人生里都是會出現一個鑽石男的啊。」我捶著牆回答。

「後悔當初沒讓人家意淫一下了吧?」

「是,早知道丫這麼有出息,別說當初是把我脫光了放籠子里這麼點兒要求了,就是把我脫光了刷上一層黃漆然後關進籠子里,讓我扮翠兒天天」啾啾」的叫,我也願意啊!」

「嘿,您可真有出息。」

「這就叫往事不堪回首,都是你,非得問,搞得我現在這麼追悔莫及。」

「這是第二段,那第三段就是剛過去的這段兒了。你想說說么?」

「不想說,關於這段歷史的檔案,起碼也得等十年後再重新開封了。」

窗外的雨還在稀稀拉拉的下著,房間里有一股淡淡的八四消毒液的味兒,空調運轉的過了頭,我渾身上下汗水欲流不流,好像蓋了一層塑料薄膜在上面。陰影里,王小賤開始埋頭對抗著他腳下的一塊污漬,帶著一副咬牙切齒的表情。

我把地上的墊子向他丟過去,「別裝出一副忙碌狀啊,該你了該你了,老老實實的都給我交待出來,最近對我這麼好,到底是揣的什麼居心?」

王小賤說話前,我先整理了我當下的心情。在若干種答案里,關於「王小賤喜歡我」這個可能性,說我沒想到過,也未免顯得我太純潔無暇了。但是這種可能性,就像今天這種天氣背景下的太陽一樣,你說它存在么?確實早上的時候也打東邊出來了,但你要說能看見它而且還被它曬得好澎湃,未免也就活的太樂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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