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幹了?什麼意思?」刑警隊長世木轉過身來問道。
杉並警察署的樓頂上,世木陰沉的臉,比烏雲密布的黃昏的天陰得還要厲害,「我求爺爺告奶奶好不容易徵得了署長們的同意讓你破案,你又不幹了。馬上就要開始強行搜查了,你卻要打退堂鼓!你不是答應過接受任務嗎?」
站在世木面前的馬見原生硬地頂撞道:「不幹了,不是那個意思!」
「什麼意思?」
「退職。」
「什麼?」世木使勁兒眨著眼睛,「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馬見原信步走到欄杆前,俯視著被烏雲籠罩著的街道,「開玩笑還用得著把你叫到這種地方來啊?」
「為什麼?為什麼突然要退職?」
「我要退職,不會帶給別人什麼麻煩吧?咱們這裡不是人材濟濟嗎?」
「跟這沒關係!你要退職,我連個理由都不問,就說,好,退吧!有那麼簡單的事嗎?」
「……我干膩了。」
「什麼?」
「這還不算是理由嗎?」
「這算什麼理由?別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我從來就沒打算不負責任。」
「就是不負責任!年輕人這麼說還有情可原,你可是在一線戰鬥了多年的老警察呀!為什麼說這種泄氣話?」
馬見原用一種同病相憐的眼神看著比他小5歲的世木,「世木啊,其實我是為了守護什麼才……」
「守護什麼……」
馬見原轉過身去繼續看著下面的街道,什麼也沒說。
「是不是指夫人……不是說不起訴了嗎?雖然你為這事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夫人有病嘛,誰也沒說叫你負責嘛!」
馬見原鄙夷地笑笑,聳了聳肩。
世木生氣了,「這就要開始強行搜查了,你搗什麼亂嘛!我正打算把小年輕兒的集合起來,宣布搜查地點呢。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嘛,先說個搜查地點做誘餌,然後由你來抓住那個內奸。剛才你把我叫到這裡來,還以為你已經知道誰可疑了呢!」
「確實是知道誰可疑了。」
「真的?」
「不光是可疑,應該說是確切無疑了。」
「能確定嗎?這種事弄錯了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弄不錯!」
「……誰呀?」
「本人!」
「啊?」
「就是我!」
世木滿臉困惑,「又開玩笑!行了行了,現在忙得四腳朝天,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樓頂上,跟季節不相吻合的冷風刮過來,掀動著馬見原鬢角的白髮,「忙忙碌碌,辛辛苦苦,拼死拼活干到今天……把家扔在腦後,一門心思去破案……為了國家,為了社會,為了正義……我一直以為這是一個男子漢責任,而且相信這樣干最終是為了自己的家庭更幸福……不,應該說是有人讓我這麼相信……一個星期不回家,那是家常便飯,一成立搜查總部,至少三個星期不回家,甚至半年沒有在家裡過過夜,我都覺得是一種驕傲。犯人抓了不計其數……」
「啊,大家心裡都有數嘛!」
馬見原用鼻子哼了一聲,「你到我家裡看看去,剩下的還有什麼?」
世木被噎住了,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到了算總賬了時候了。」
「……還說這種玩笑話!」
「什麼?」
「你不能讓我吃不上飯吧?退職金你一分也不能少我的!」
「有給黑社會的狗發退職金的嗎?」
「我要的是我的辛苦錢。」
「帳可是你自己消的。」
「這算不上什麼消賬。琴井副署長為了向以他弟弟的名義開的公司融資,一直跟誰頻繁接觸,你不會不知道吧?隊長你至少跟著去了兩次,收的禮還少嗎?」
世木愣住了。
「議員的兒子販賣毒品的案子,還不是讓咱們韭屋署長束之高閣了?隊長你也心知肚明吧?」
「不……」
「我還可以給你舉出很多例子來。用納稅人的錢中飽私囊,對面大樓里的議員們幹得夠多的了。到了我這個歲數,這種事就是不想知道它也往你耳朵眼兒里鑽。你只要上街上去搜集犯罪證據,就能聽到各種各樣的反映……」
「……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打算怎麼辦,只希望得到我該得的那一份退職金。」
「什麼時候?你打算什麼時候滾蛋?」
「別催得太急嘛?」
「什麼意思?」
「我盯上了一個,把那小子抓起來就走人。」
「駒田?」
「笑話!我看哪,那駒田很可能早已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你說什麼……?」
「要是某一天忽然發現了他的屍體,肯定有一份內容相同的遺書在他身上……」
「你怎麼凈說些讓人感到不明不白的話!」
「……說實話我也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干那種事?為什麼還要反反覆復地干?……不,到底是不是他們乾的,現在還不能下結論……不過,孩子們是不會幹那種事的,除了他們沒有別人……」
「孩子?你還追蹤麻生家的案子哪?你請假莫非是為了這事兒?」
馬見原沒吱聲。
「休假回來以後那天晚上你幹什麼去了?昨天晚上給你打電話,你也不在家。你給椎村打電話要借他的新車,他聽見你旁邊有人在哭……跟案子有關係嗎?」
「我懷疑是那個人作的案。」
「誰?」
「還沒有抓到任何證據。除了盯梢以外,目前還沒有別的好辦法……也許需要幾天,幾個星期,幾個月,甚至幾年……案子一有著落我就退職,破這個案之前請把我留在警察署。」
馬見原說到這裡的時候,突然覺得臉上濕乎乎的。抬頭一看,銅錢大的雨點正從厚厚的烏雲里掉下來。
「還真他媽的下起來了。」馬見原說著又把身子轉了過去。
已經沉入灰暗的街道,變得越來越灰暗了。
太陽完全落山以後,雨真的下起來了。
「不要緊的,一定把你們救出來,請相信我們……」加葉子把聽筒貼在耳朵上,微笑著對電話那頭的人說。
她摘掉眼鏡,眼睛眯縫起來,眼白好像沉入了血海,「哎,我想問問您,給您的小說看了嗎?請您盡量理解小說的深意。好的,見面再相談吧……好……好,再見!」
等對方掛斷以後,加葉子輕輕地把受話器擱在電話機上,並設好錄音檔,然後走進旁邊的寢室。
寢室深處,有一個用白色的木材做的佛龕。說是佛龕又不像佛龕,而像一所房子。
「火候到了……」加葉子輕輕嘟囔了一句。
突然,電話鈴在她身後響了起來。「嗯?」她回到擺著電話的房間里,只聽設定在錄音檔的那台電話響了起來。
「您好!這裡是大野滅蟻公司,謝謝你給我們電話,現在是錄音電話,聽到嘀的一聲以後,請您留言。」
加葉子鬆了一口氣,從房間里退出來,向後門走去。身後電話里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您好!我是巢藤。我有個問題想問問您……以後再給您打電話。」
這時候,加葉子已經走出了後門。
後門旁邊有一個用舊鞋架改做的架子,架子上擺放著玻璃盒子,盒子里裝著泥土,裡邊養著一些白蟻,可以說是一個小小的白蟻世界。透過玻璃,可以看到白蟻精心營造的小窩。
雨越下越大了。雖然沒有特意選擇這樣一個天氣,但是這種天氣無疑會使行動更加順利――加葉子不無得意地這樣想著。
穿過狹窄的屋檐的時候,雨水澆濕了她的肩膀,她感到冰涼刺骨。她小跑著,來到所謂的家庭教室。
家庭教室里沒開著電燈,只在講台上矗著幾支蠟燭。加葉子推門進去的時候,蠟燭的火苗被風吹得搖曳起來。
在那個房子的模型前邊,大野單膝著地跪在那裡,怔怔地看著模型。肌肉發達的後背,閃著微弱的光波。
加葉子把門插好,來到大野身邊說:「來電話了。」
講壇上的蠟燭旁邊,擺著一個相框和將近5千張紙的一堆文件。相框里的相片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長得有點兒像加葉子,也有點兒像大野。那少年瘦瘦的,戴著眼鏡,顯得很聰明,他面向照相機鏡頭伸出大拇指,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加葉子看了那少年一會兒,問道:「那個相框呢?」
「在這邊。」大野目不轉睛地看著房子的模型回答說。
加葉子端起一個燭台,來到大野身邊,看見另一個相框擺在了模型的旁邊。那是大野夫婦和那個少年的合影。初夏的陽光下,一家三口開心地笑著。當時少年大概還不到十歲,大野還很年輕,身材瘦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