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年六月十六日,星期日
湛藍的天空下,漂亮的觀覽車用它那巨大的身軀把人們帶進美麗的幻想王國。與此形成了鮮明的對照的是它附近的一座報廢車堆積場。各種各樣擠扁的、撞壞的汽車堆得高高的,又把人們拉回到醜惡的現實中來。
芳澤希久子滿臉疑惑地重新環視四周,確認了一下自己要找的地址。這裡是一個遠離熙熙攘攘的人群的地方。忽然,她的視線被報廢車場的垃圾焚燒爐里冒出的一股黑煙拉了過去,順著黑煙飄去的方向一看,一座整潔的房子映入眼帘,那就是她要找的「家庭教室」。
來到那所房子前面,她看見房子旁邊一座簡易房的門上,寫著幾個醒目的大字:「家庭教室」。雖然周圍看不到人影,但她可以聽見嘈雜的人聲。廣告上說下午一點開始,現在已經差五分一點了。
「您好!」身後傳來一個親切的聲音,「歡迎您參加家庭教室!」
希久子回頭一看,是一位戴著變色眼鏡,身穿黑色連衣裙的女士,給人的感覺是一個虔誠的宗教信徒。
女士微笑著自我介紹說:「我是青春期心理諮詢熱線的大野加葉子,請多關照。您是第一次來參加家庭教室嗎?」
希久子一時不知道怎麼向對方做自我介紹,只微微向加葉子鞠了一躬。
加葉子繼續溫柔地微笑著:「您看了我散發的廣告了?」
「沒有……」
「那麼……您是不是跟我通過電話,我在電話里勸您來的?」
「啊……是的。」
「是嗎?太歡迎了!您別緊張,也用不著那麼心情沉重,不過是大家在一起聚一聚,談一談,完全不必要有什麼顧慮。」
「我給您打過兩三次電話……聽了您的勸告我就冒昧地過來了……我想問問,到底需要我做些什麼呢?」希久子說話時像個見到生人惴惴不安的小孩子。
加葉子用哄小孩子似的口吻說:「你看你看,不要緊張嘛。我在電話里是怎麼跟您說的?」
「您說,都是一些因家庭問題煩惱的人,大家聚在一起談談,希望我有時間過來看看。」
「就是嘛,那您還有什麼可緊張的嘛。就您一個人?」
「您說最好夫婦一起來,可是我丈夫……他加班。我跟他說了,可是他罵我混蛋……其實,我也挺猶豫的。但是,跟孩子一起呆在家裡,心裡特別難受……回過神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之中跑到這兒來了……」
「您能來我這裡我太高興了。為了您,為了您女兒,我有多大力出多大力……」
希久子疑惑地皺起眉頭:「……女兒?您怎麼知道我有女兒?」
「一聽聲音我就聽出您是哪位來了。當然,我不可能記住所有的聲音,但我可以從人們說話的口氣和態度上大致判斷出來。您女兒上高中一年級,不去學校在家休息,吃很多,然後又吐掉……是不是啊?」
「啊……您記得真清楚。」
「當然得記清楚啦。搞心理諮詢嘛,不能聽了電話就算完成任務了。得認真地聽對方訴說,得把對方的煩惱當成自己的煩惱……所以,您能過來,我特別高興。您能認真地對待女兒出現的問題,我為您感到高興。」
「我沒想那麼多……自己不知不覺地就走到這兒來了。單是聽您說話心裡就挺舒服的,聽了以後心情就平靜多了,所以,不知不覺地就跑到您這兒來了。」
「您過獎了。請進,參加一次試試吧。」加葉子說著做了一個邀請的姿勢,向「家庭教室」走過去,希久子不由得跟了上去。
「請問,您貴姓?」
「……芳澤。」
「噢,芳澤女士,是真名嗎?」
希久子猶豫了一下說:「是。」
「女兒叫什麼名字?」
「亞衣。」
「亞衣,好漂亮的名字啊!」加葉子說著拉開了「家庭教室」的門。
這個「家庭教室」比一般學校的教室要大。高高的天花板,素花壁紙,硬木地板,沉靜中透著華麗。單從外邊看,誰也想不到裡邊會有這麼寬敞。
已經有二十多個人坐在教室里了。人們既像是前來做彌撒的,又像是準備認真聽講的高中生,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看著前邊低低的講台上擺著的一個造型奇特的建築模型。
「請坐!」加葉子對希久子說。
希久子看了已經坐在教室里的人們一眼。大部分是跟她年齡差不多的家庭婦女,有的還是丈夫陪著來的。他們的表情雖然說不上開朗,但也不是想像中那麼憂鬱。大概是因為有同樣煩惱的人們坐在了一起,不由得產生了放鬆感的緣故吧。也許是在這裡認識的吧,其中有幾個人還笑著跟旁邊的人小聲說話呢。
希久子仔細看了看擺在講台上的那個造型奇特的建築模型。
那是一座傳統的日本式住宅的模型,大約有一米多高,做得很精巧。雖然只不過是個模型,但讓人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家,產生一種從未有過的感慨。
此刻,希久子就被這個模型吸引住了,家庭生活的一幕幕場景放電影似的浮現在眼前。
走進家裡,這邊是客廳,那邊是廚房,丈夫在看報,亞衣在做功課,自己呢,把晚飯做好以後正在往餐桌上搬……「亞衣——快來幫媽媽一下!」「哎——來啦!」到了早晨,亞衣急著忙著去學校的時候,對希久子說:「媽媽!我也想做一個您那樣的女人……」
「咱們開始吧!」有人招呼了一聲。
希久子從遐想之中回過神兒來,只見周圍的人們有些緊張地坐直了身子,希久子也不由得緊張起來。加葉子坐在希久子旁邊,輕輕拍了拍她放在膝蓋上的有些僵直的手,意思是讓她放鬆。
不知什麼時候,一個男人站在了比那個擺著住宅模型的講台還要高的講台上。他長著一副嚴峻的臉,但臉上閃耀著慈父般的光輝。
「我是大野。」他自我介紹道。他臉上的皺紋很深,好像用刀刻上去的。兩眼炯炯有神,放射著令人感到幾分恐怖的光。他穿的是一身很特別的服裝,樣式像某種宗教的法衣,材料卻好像是做柔道服用的那種厚厚的白布,下擺一直拖到地面,走起路來很受限制。兩個袖子沒開口,右邊的從肩上背過去,左邊的從腰際背過去,像個受罰的人。
「人嘛,誰都在不同程度上受著虐待,誰都沒有自由!」大野好像是在為自己的穿著做解釋似的,朗朗地開始說話了,「幾乎所有的人都在不同程度上受著虐待卻沒有自覺……只是在碰到了某種問題,覺得自己心靈的自由被奪走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之中把自己最親近的人的自由給奪走了。」
大野是個男低音,聲音穿透力很強,通過人們的耳朵,震撼著人們的心靈。
「是什麼束縛著我們,奪走我們的自由,然後又讓我們傷害我們的親人呢?在我詳細論述這個問題之前,首先要感謝經常來參加家庭教室的朋友,也要感謝第一次來參加家庭教室的朋友。」說到這裡,大野的視線停在了希久子臉上。
希久子頓時緊張得渾身僵硬。
大野微笑著問道:「你來的路上,天氣怎麼樣?」
希久子驚慌失措地:「啊……這個嘛……」
「沒注意嗎?」
「不……晴……」希久子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大野點了點頭,繼續對大家說:「晴得挺好的,不過有一層霧氣,總讓人覺得不那麼爽氣。我認為大家的心情跟這天氣差不多……我們都想清除那層霧氣,恢複原先的五月天……我們的孩子就像這天空,有時晴,有時陰,有時颳風,有時下雨,有時甚至是暴風雨,但無論怎樣,我們都是深深地愛著他們的……暴風雨過去以後,天空難道不是更晴朗嗎?」
說到這裡,大野一個挨一個地看了每個人一眼:「心裡有煩惱想發泄出來,對吧?那就說出來吧!什麼都可以說,多麼細小的事都可以說。說出來以後,我們就可以互相幫助,一起來解決問題了。您一個人憋在家裡苦惱多久也解不開系在心裡的結,而且還會使家庭陷入不幸,這種不幸又會傳染給別人,結果是無休止的痛苦和悲傷……大家能來到這裡,就是朝著真正的幸福邁出了第一步。作為一個人,真正的幸福是什麼呢?就是能跟別人融合在一起的一體感。一起活著,一起感受,一起體會生活的美好……家庭是實現這種一體感的捷徑。家庭成員之間互相愛,互相信任,互相尊重,沒有什麼比這更幸福的了……當然,我這裡所說的家庭,不是一個個孤立的家庭。」
大野依然反剪著雙手,向前探著身子:「一個家庭陷入不幸,不是一個家庭的事,因為這種不幸肯定會向四周擴散,傳染給別的家庭。比如說,張三家的父母虐待孩子,鄰居李四家認為跟自己沒關係,看著不管,結果張三家的孩子在虐待中長大了,不懂什麼叫做愛,有一天突然把李四家視若掌上明珠的女兒給殺了……大家也許認為我舉的這個例子太極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