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節

同年六月一日,星期六

實森鞋店的休息日是星期五,星期六應該開門,可是,開門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金屬捲簾門還沒捲起來。

附近的店鋪都沒聽說過實森鞋店臨時關門,伸長脖子懷疑地看著這邊。在實森鞋店打工的一個男店員,和一個跟他有暖昧關係的女店員,發現總是提前一個小時就來到店裡的店主實森先生這麼晚了還不來,就給店主家裡打電話,打了兩次都沒人接。倆人不約而同地想起了星期四發行的一份周刊上刊登的一篇報道。

「家庭崩潰以至於此!下井草一家的慘劇!上中學的少年用鋸子活活鋸死父母……」事件過去了一個月,終於有記者探聽到了事件的真相。

店主實森先生買了這份雜誌,痛苦地看了半天。而且,實森夫婦時常為無法跟上高中的兒子溝通而感到苦惱。

想到這裡,兩個店員感到不安。又打電話,還是沒人接,倆人戰戰兢兢地前往練馬區的富士見台的實森家看個究竟。

馬見原剛處理完手頭的工作,就被刑警隊長世木叫去了。世本的桌子上放著披露麻生家事件的那份周刊。

世術用拳頭砸著桌子上的雜誌:「是不是我們警察署泄露的?警視廳和檢察院都在追問呢!不會是咱們泄露的吧?」

馬見原覺得自己沒有義務回答這個問題。他看著世木身後那個寫著「忍耐」兩個字的橫匾,沒說話。

「檢察院寫的報告下來了,維持原判。叫你來就是為了通知你這件事。」

馬見原還是沒說話,只淺淺地向世木鞠了一躬,就回自己的辦公桌去了。從椎村的辦公桌前經過的時候,正在支著耳朵聽世木跟馬見原的對話的椎村,趕緊假裝寫起報告來。

馬見原深深地坐進椅子里,看見椎村的筆尖根本沒動,就問:「練馬警察署的報告轉過來了嗎?關於高野台的事件。」

椎村已經習慣了馬見原的大嗓門兒,他滿有精神地抬起頭來:「啊,那條波美拉尼亞狗的事件哪?轉過來了。是先用繩子勒死,又用刀把頭切下來的。」

「跟你以前偵查的案子有關連嗎?」

「……這我可不知道,但可以認為有很大的關連性……」

「受害者的共同點呢?」

「現在還不清楚。幹什麼工作的都有,家庭也都是一般的家庭。相同之處嘛……房子都是獨立建築,不過,家裡好像都沒有什麼問題。」

「不要放鬆警惕,多加註意!」馬見原想起了油井。雖然沒有證據,但憑直感他認為鄰居家的雜種狗肯定是油井害的。

另外,開始發生寵物被害事件,是油井從監獄裡被放出來以後的事。

中午,馬見原拖著沉重的步子離開了警察署。快走到車站的時候,口袋裡的呼機叫起來了。掏出來一看,是研司。

馬見原趕緊跑進一個公用電話亭,撥通了綾女家的電話。

「爸爸……」研司哭著叫道。

「怎麼了?誰來了?」

「狗,狗……」

「狗?狗怎麼了?」

「有人把一條小狗扔在我們學校附近,真可憐……咱們把它養起來吧!」

馬見原長出一口氣,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家裡養不了啊。」

「養在你們單位行嗎?沒人管它,肯定會死掉,肯定會死掉的!」

「你已經把它帶回家了?」

「帶回來了。關在壁櫥里了。壁櫥里黑咕隆咚的,活不長!」

突然,馬見原覺得研司是在下意識地把他自己比做小狗。他放下電話,打了一輛計程車,直奔綾女家。進家一看,壁櫥里沒有小狗。

「小狗逃跑了!」研司看見馬見原這麼快就來了,特別高興。

研司把綾女放在冰箱里的咖喱飯拿出來在微波爐里熱好端上桌來,非叫馬見原跟他一起吃。馬見原只好坐下來陪他。研司高興地把咖喱飯都吃到臉上去了,馬見原不時地用餐巾紙幫他擦掉。研司邊吃邊嘻嘻地笑著。馬見原看著研司的笑臉,心裡一陣陣疼痛。

馬見原在綾女回家之前,離開了左磨右纏的研司。

穿過石神井公園的時候,看見一家子一家子地在公園裡散步,馬見原的腳步變得沉重起來。快到家的時候,他碰上一個彎腰弓背的老太太,攙著一個拄著拐杖的瞎老頭兒,從對面走了過來。他原地站住把老人讓過去,一直目送他們在前邊的路口拐了彎。與此同時,他聽見了一個孩子的哭聲。由於神情恍惚,他覺得看見的和聽見的都是幻覺。

走進家裡的時候,孩子的哭聲更大了。低頭一看,門口胡亂擺著一雙年輕女人穿的半高跟鞋和一雙小夥子們愛穿的旅遊鞋。

「尿布帶來了,不要緊的!」一個年輕女人在裡邊大聲說。

馬見原把推拉門拉開一看,只見女兒真弓正蹲在榻榻米上,在一個大旅行包里翻東西。真弓抬頭一看,「啊」了一聲,愣住了。

馬見原走進起居室,看見一個抱著孩子的小夥子正在對佐和子說:「這孩子長得不像我也不像她,說不定像姥爺。」

「可不是嘛,特別是鼻子和嘴巴……」佐和子說。看見馬見原進來,她有些吃驚,「哎呀!你回來啦?」

小夥子回過頭來,不知所措地說了句:「您……回來啦?」

小夥子穿一件T恤衫,一條白色的純棉褲子,留著刷子般的寸頭,猛一看像個硬派小生,但表情卻告訴馬見原,這小夥子肯定是嬌生慣養長大的。

這就是真弓的丈夫,叫石倉悠史。他懷裡的孩子好奇地看著馬見原,不哭了。馬見原也不由得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個自己不承認的小外孫女。

突然,外孫女咧開小嘴,沖著馬見原笑了。馬見原的心就像被什麼動物的爪子抓了一下似的,非常難受。

「嘿!你們看,碧子一看見姥爺就笑了。」佐和子的話把馬見原從恍惚的狀態中驚醒,他默默地走進卧室去了。外孫女一直盯著他,直到看不見為止。

馬見原脫掉外衣掛在衣架上,瓮聲瓮氣地問:「吃藥了嗎?」

「快來呀!抱抱外孫女!」

「問你呢!吃藥了沒有?」

「吃了吃了。快過來呀你!」

馬見原沒搭腔,不慌不忙地換衣服。這時,真弓拿著尿布滿不在乎地經過卧室,對佐和子說:「媽,您不是說他出差了,不在家嗎?」說完坐在佐和子身旁,對丈夫說:「悠史!把孩子放這兒!」

「……可以嗎?」悠史看了卧室里的馬見原一眼,擔心岳父生氣。

「這有什麼不可以的,給孩子換尿布要緊!」真弓催促著。

悠史沖馬見原說了一句:「那……那就給您添麻煩了。」放下孩子以後,又轉過身,向馬見原鞠了一大躬,「一直也沒機會拜見岳父,真對不起!」

「行了,悠史!你就當那個人不在!」

「哪能那麼沒禮貌呢?」悠史認真地說。

「……媽!您不是說他出差了嗎?我們覺得您一個人太寂寞,才把花店交給我婆婆照管,過來陪您的!」

佐和子神情恍惚地看著馬見原:「我聽見你說出差了,難道我聽錯了?」

馬見原沒回答佐和子的問題,而且背朝里不看眾人,氣乎乎地說了聲:「茶!」

「好,我這就給你倒去。我明明聽你說出差了嘛。」佐和子不住地搖著頭,進了廚房。

真弓把換下來的尿布裝進塑料袋裡遞給悠史:「後門有垃圾筐,扔了!」

悠史接過尿布,逃也似地離開了這個緊張的空間。

真弓把孩子抱起來,沖著廚房繼續說剛才的話題:「婆婆平時一直幫我們做家務。我們早上五點就得起來去早市進貨,回來又得布置花店、送貨,一忙就是一天,關門回到家裡,累得動都不想動了。悠史呢,又是幫我洗衣服,又是給我倒茶煮咖啡,還幫我照看碧子……這樣的丈夫夠棒的吧?才二十一歲呀,要是上大學,還沒畢業呢!參加過暴走族,蹲過少管所,能這樣,不簡單吧!絕對不打老婆,也絕對不打孩子,這樣的好丈夫,真沒的說……」

真弓越說越激動,直到悠史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不說了。

佐和子用托盤端著四杯茶回來了:「她爸,茶來了,一邊喝茶,一邊看看你的外孫女!」

真弓聽了,使勁兒撇了撇嘴。

佐和子不管她,繼續說:「第一次見你的外孫女吧?都半歲多了!快來好好兒看看,抱抱!這是你外孫女啊!」

「得了吧!我們不想讓別人抱!」

「真弓!」悠史制止了真弓,轉身對馬見原說:「您別跟她一般見識,她不懂事……本來,結婚之前應該過來徵求您的意見的……結婚以後,我跟真弓說過好幾次,過來看望……」

「得了吧!有完沒完哪?」真弓沒好氣地說。

悠史繼續很有禮貌地對馬見原說:「都怪我沒規矩……實在對不起……可是,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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