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節

同年五月七日,星期二

亞衣穿一身皺皺巴巴的睡衣躺在床上。發熱的眼睛獃獃地盯著天花板,似乎在觀看自己內心混沌的漩渦。

亞衣從四月三十號晚上以來一直呆在家裡,大部分時間是在床上躺著。從來沒有熟睡過,即使睡著了也睡得很淺。額頭總是熱乎乎的,但身上卻覺得很冷,有時候甚至冷得渾身哆嗦。起來也就是上廁所,或吃一兩口母親希久子給她做的飯,並不是真想吃,只不過是想讓希久子少哆嗦幾句。

天花板上放錄像似地重複著她的過去。後悔、憤怒、痛恨……

折磨著她,時而煩躁地掀掉被子在房間里亂轉,時而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頭。

噩夢一個接著一個,但是全都忘記了。惟一記住的一個夢是她站在懸崖邊上,腥臭的雨,飛濺的血,滿嘴的酸味,苦悶的呻吟……最後凝成混沌的色彩的漩渦,漩渦不斷地旋轉、變化,最後浮現出一張怪異的臉,那張臉獰笑著,突然問亞衣:「你是誰?」嚇得她喘不過氣來,從夢中驚醒了。

從警察署回來的第二天,希久子就帶她到醫院做了全面檢查,除了有三十七度五左右的低燒以外,沒有什麼問題,醫生診斷為感冒。

「到底出什麼事了?」從警察署回家以後,希久子只問過亞衣一次。亞衣的回答是「不知道」。對於母親的迷惑不解,亞衣心裡是非常明白的。父母對她的期望值一直很高,她卻突然跟著一個男人進了情人旅館,甚至把人家打傷,這完全超出了父母的想像範圍。希久子除了把這件事情理解為誤會以外,沒有別的選擇。

亞衣的父親芳澤孝郎從國外回來的那個晚上,希久子沒有把在亞衣身上發生的事告訴他。希久子怕丈夫罵她沒有管好孩子。

去不去上學呢?亞衣在猶豫。一天到晚盯著天花板的日子也快過夠了,母親的嘮嘮叨叨,父親的漠不關心,都讓她感到氣憤,另外她還想看看浚介的反應。

亞衣閉上眼睛,眼瞼後面浮現出自己畫的那幅畫兒上的那張臉。

「畫得不錯嘛!」那張臉又變成了浚介的笑臉。

亞衣覺得自己全裸的身體完全暴露在浚介面前,浚介把她最寶貴最秘密的地方分開,不懷好意地笑著:「不錯嘛!」

亞衣騰地掀開被子跳下床來,從衣櫃里找出一身衣服,抱著下樓去了。

這座小樓是亞衣的祖父蓋的,十二年前祖父去世以後經過改建,變成了現在這種西洋風格的建築。

在一樓的洗澡間門口,碰上了剛從裡邊出來的母親希久子。

「啊,總算起來了!」希久子終於放了心的口吻裡帶著幾分嘲笑。

亞衣沒說話,徑直進了洗澡間。

「連個招呼都不會打啦?」希久子提高嗓門沖著亞衣喊了一嗓子。

亞衣砰地一聲把門關上,又啪地插上了門閂。

好幾天沒洗澡了,熱水沖在頭上身上,好舒服。死去的細胞被沖走,新生的細胞更活躍了。亞衣又把水溫調低沖了一會兒,覺得精神多了。

洗完澡站在鏡子前邊,一邊用吹風機把頭髮吹乾,一邊研究怎麼對付浚介。如果浚介逼到眼前,問:「為什麼撒那麼大謊?」就吐他一臉唾沫:「誰撒謊了?」

想好了對付浚介的辦法,亞衣跑到樓上把書包整理好,重新下樓吃早飯。下樓的時候她聽見電視新聞里正播報某個國家內戰打得更厲害了,又死了多少人什麼的。

父親孝郎已經坐在餐桌前邊了。一邊看報紙,一邊等著希久子把早飯端上來。看見亞衣下來了,說了句「臉色不錯嘛」,就又接著看他的報。

希久子在廚房裡準備早飯。亞衣走進廚房,拉開冰箱,拿出果汁、酸奶,又在架子上拿了一包牛角麵包,端到了餐桌上。這一連串的動作,讓人感到幾天以來亂了套的生活又都恢複了正常。亞衣一連往嘴裡塞了好幾口麵包,直到咽不下去了,才喝了一口果汁,把堵在嗓子眼兒里的麵包衝下去。

希久子把煎好的雞蛋端出來的時候,瞥了一眼電視,突然說:「果然是他家兒子乾的!」

孝郎和亞衣聽希久子這麼一說,也把臉轉向電視畫面看起本地新聞來。

電視畫面上是一座跟亞衣家差不多的小樓,右上角表示的日期是五月二日,看來是好幾天以前發生的事件。小樓前邊有很多警察。有人用擔架抬出來四具蓋著白布的屍體。

接著是現場直播。一個年輕的電視記者站在掛著「麻生」的小牌子的大門前,綜述了事件發生的經過,雖然沒有指明殺了一家三口的就是自殺的麻生家的兒子,但已經明顯地暗示給電視觀眾了。

「嗨,今天我下班可晚啊!」希久子說,「又是叫人討厭的婦女會!家庭婦女們湊在一起,啰里啰嗦的沒完沒了。不參加吧,又怕別人背後議論你!」

孝郎正在全神貫注於報紙上一條關於某發展中國家依然保持著幾世同堂的習慣的報道,好像根本沒有聽見希久子說話,自言自語道:「這種大家族制度不崩潰,永遠談不上發展!看來這世界非毀在家庭問題上不可!」

希久子則順著她自己的思路發表感想:「那也就是個發牢騷會!大家坐在一起抱怨這抱怨那,氣撒不完散不了會!」

夫婦倆各念各的經,卻同時注意到了一件事:亞衣把八個牛角麵包和一大瓶果汁吃光喝光了,而且還在一個勁兒地吃煎雞蛋!

「亞衣!你怎麼吃這麼多?」希久子覺得不可思議,問道。

亞衣看著面前的空盤子和空瓶子,也不敢相信自己吃了那麼多。

孝郎滿不在乎地說:「躺了好幾天,一直沒怎麼好好兒吃飯嘛!沒關係,一頓吃不成胖子。」說完嘿嘿笑了。希久子也帶著滿臉的困惑勉強笑了笑。

突然,亞衣覺得身體內部膨脹起來,嘴裡的雞蛋好像變成了吃不得的髒東西,「哇」地吐在了盤子里。

父母的笑同時僵住了。

「你看你看,誰叫你一下子吃那麼多的!」希久子一句話打破了尷尬的局面。

孝郎鬆了一口氣,疊好看過的報紙站起來:「我得走了。」

說完穿上鞋,提起公文包就出了家門。

這時,洗衣機的蜂鳴器叫了,希久子過去收衣服,餐廳里只剩下亞衣一個人。

亞衣眼前一片恍惚。她搖搖晃晃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忙不迭地往衛生間里跑。剛掀開便器的蓋子,內臟就像全部涌到了嗓子眼兒似的。她把手伸進嘴裡,胃裡的東西猶如開了閘的洪水,噴涌到便器里。

白色的陶瓷便器在亞衣眼下變得骯髒不堪。一點兒也沒有消化的芳澤家的早飯,不斷地從亞衣的嘴裡倒出來……

麻生家的屍體被發現之後第五天,杉並警察署召開了討論最終結案問題的會議。

連日來氣溫一直很高,跟夏天似的,夜裡氣溫也降不下來。

人們坐在煙霧繚繞的會議室里,悶熱弄得人們渾身臭汗。

參加會議的有警視廳刑偵一科科長,有警視廳負責偵破暴力犯罪的刑警,有杉並警察署的署長、副署長、刑警隊隊長,還有東京地方檢察廳刑事部一個叫藤崎的檢察官……在座的五十多人個個心情沉重,表情陰鬱。

案件發生以來,除了現場取證以外,警察們還進行了多方調查,最後基本認定:麻生達也把父母和祖父殺死以後,留下遺書自殺。作為會議主持人的警視廳刑偵一科科長鍾本,最後一次徵求大家的意見:「同意這個結論的請舉手!」

半數以上都已結婚生子的警察們,心情更加沉重,表情更加陰鬱了,五十多人緩緩舉起手來,表示同意麻生達也為兇手的結論。鍾本發現有一個人沒舉手,於是又說了一句:「不同意的舉手!」

坐在最後一排的一個老警察高高地舉起了他那粗壯的大手——是馬見原。

鍾本跟馬見原在警官學校是同班同學,早就提升為警視廳的科長了,而馬見原卻被貶到了杉並區的警察署,還是個普通的警察。鍾本乾咳了一聲,平靜了一下變得騷亂起來的會場。

「馬見原!」鍾本特意點了馬見原的名,「這麼說你認為犯人是另外一個人嘍!那你說說,犯人是誰呢?」

馬見原沒有正面回答鍾本的問題:「我認為,這個案件還應該深入調查調查。」

在場的所有的警察都欠起身子看著馬見原。

「現場的指紋也好,物證也好,不都證明了麻生達也就是兇手嗎?」鍾本問。

鋸子、剪子、鎚子——所有的作案工具上,都是達也的指紋,遺書也是達也的筆跡。

「不!證據不足!」

「證據不足?還有什麼不足?」鍾本摸了摸歇了頂的頭,「你也參加了調查,對麻生達也在家裡的表現應該有所了解吧?從大家寫的報告里可以了解到,麻生達也在家裡一直心情鬱悶……」

麻生達也的父親麻生陽一畢業於二流私立大學,畢業以後一直在一家電器公司工作,一向兢兢業業,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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