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四節

同年五月二日,星期四

浚介坐在放在畫架上的新畫布前,把各色油彩擠在調色板上,想調出一種自己滿意的顏色,可是調了半天也調不出來,氣得他抓起那塊顏料,狠狠地甩在畫布上。

顏料從他的手指尖飛散出去。衝動起來的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用手指在畫布上使勁兒抓撓著,發泄著滿腹鬱悶。

但是,理想的顏色還是出不來,理想的形狀也出不來。乾脆把這沒用的肉體切開,讓鮮紅的血液流出來,把鮮血塗在畫布上。那樣的話總該出現一幅飽含感情的畫面吧。

繼續畫了一會兒以後,還是畫不出有意思的畫兒來,於是又換了一張畫布。這是他換上的第三張畫布了,時間已是深夜十二點多。在開始塗抹第三張畫布之前,他擔心美步打電話來破壞了他的情緒,於是暫時放下畫筆,打算開窗換換空氣,調整一下氣氛。

他期待著清新的空氣吹進房間里來,但衝進他的鼻孔的,卻是一股好像從沒蓋蓋兒的垃圾箱里發出的腐爛的臭味。他趕緊用手捂住鼻子,探出頭去看看窗根兒底下是否有死貓或死老鼠的屍體。由於外面光線很暗,沒有看見發散臭味的東西。

浚介向佇立在寂靜的深夜裡的鄰居家小樓看了一眼,關上窗戶,打起精神,全神貫注地開始了新的構思。可是,當他把精力集中在顏色和形狀上的時候,立刻感到自己是一個被禁錮的、失去了自由的人。

剛當老師的時候,即便是炎熱的暑假期間,他也能把精力集中在畫畫兒上,甚至想過辭職當專業畫家。可是,知道學生這種麻煩事總是擠掉他的時間,學校的活動又不能不參加,自然而然就離畫布遠了。

總有一天能把自己的畫兒畫出來,得到社會的承認和歡迎,以前他一直堅信自己有這個能力。可是,再過兩年就三十歲了,一張像樣的畫兒都沒畫出來,惟一值得安慰的是在工作上還沒出過什麼大的差錯,生活當然是越過越平淡無奇了。

這種平淡無奇在自己的畫兒里也是看得出來的。畫技平平,四平八穩,顯得那麼淺薄。厭惡之感湧上心頭,不由得轉過臉去。

靠在牆上的芳澤亞衣的畫兒,帶著一種強烈的衝擊力映入眼帘。

雖然皺皺巴巴,又被雨水弄濕過,但並沒有失去它那震撼人心的魅力。悲痛、憤怒、憎恨,還有逼迫和抗拒,乃至情感被抑制的虛無感,在畫兒中那張臉上交替著浮上來沉下去,好像在不斷地變換表情。

昨天浚介想把亞衣的事跟美步談談,可是美步一直躲著他,連面對面說句話的機會都沒找到。

盡量不露痕迹地跟班主任打聽了一下亞衣,班主任告訴浚介,亞衣感冒請假了,是她母親來的電話。索性跟教導主任談談吧,一方面亞衣的母親口氣強硬地叮囑過的話還深深地刻在腦子裡,另一方面,他也討厭被教導主任懷疑,不,確切地說應該是害怕。怕教導主任認為確有其事而責備他,也怕亞衣的母親罵他違背諾言。更怕自己一緊張,越抹越黑,反而陷入尷尬境地不能自拔。

浚介從來沒有想到過當一名教師。小時候他就喜歡畫畫兒,上高中的時候更是徹底地迷上了。那時候父母已經離婚,他跟父親和哥哥一起生活。在市政府工作的父親堅決反對他的畫家夢。

儘管如此,他還是報考了美術學校。作為供他上美術學校的條件,父親要求他選修教育課程。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他答應了父親的要求。當時的他認為自己將來肯定成為名畫家,可以把父親供他上學的錢加倍還回去。但是,就像上帝安排好了似的,在他的才能還沒有被人承認之前,畢業的日子到來了。他留了一級,為的是繼續深造。第二年,就在他打算再留一年的時候,父親因腎臟病倒下了。比他大五歲的哥哥是一家小公司的職員,已經結婚生子,生活緊緊巴巴,根本談不上供他繼續上學。浚介除了用他已經取得的教師資格證書自謀生路以外,別無選擇。

他運氣不錯,被這家私立高中錄用了。但他那「當教師只不過是為了吃飽肚子」的根深蒂固的思想並沒有改變。所以,他從來就沒有主動跟學生交流過,更不要說用自己的思想和觀念去影響學生了。他本來就對現行的教育體制不滿,本來就對當老師不感興趣,至於應該怎麼教育學生,根本就沒有過腦子。不願循規蹈矩,討厭庸庸碌碌,憎恨馴服聽話,喜歡我行我素——這是他信奉的人生哲學。可是回頭看看自己走過的路,他又不得不痛苦地承認,他一點兒也沒有脫離一般的社會道德習慣。

由於從小經歷了父母無休止的爭吵和離婚的震蕩,浚介形成了從不真心跟人交往的孤僻性格。學生時代他交過好幾個女朋友,但從來沒有感覺到愛過誰。他總是盡量避免因墮入愛河太深而傷害了自己或對方的感情。當女朋友「我愛你」之類的愛的絮語在他的耳邊響起的時候,他就會在心裡提醒自己,那是騙人的鬼話!「我可不覺得我在你的眼裡是一個值得你說出『我愛你』這句話的人!」他在心裡對女朋友說。

此刻,他目不轉睛地看著亞衣的畫兒。各種表情的面孔交替浮現出來,使他感到厭惡。可是看著看著,一種令人懷念的、使他感到安詳的心情湧上來,不由得跟亞衣的畫兒產生了共鳴。自己跟那張不斷變換表情的臉有什麼共通之處嗎?亞衣到底想表達一種什麼樣的情緒呢?他出神地盯著那幅畫兒,似乎一定要解開這個謎不可。結果弄得大腦都感到麻木了。他晃晃蕩盪地走到床邊,昏昏沉沉地倒在床上。進入夢鄉之前那一瞬間,他忽然意識到,那張臉不就是夾在吵架吵得不亦樂乎的父母之間的幼年時代的自己嗎……然而睡著以後,他就把在瞬間意識到的東西完全忘記了。

悶熱的不快感攪得浚介不住地翻身,最後終於無法忍耐,一個鯉魚打挺跳下床來。

不知不覺之中天已經大亮,透過玻璃窗射進來的陽光晃得他眼睛生疼。一看錶,已經八點多了。今天他是下午的課,不然就趕不上了。

被顏料弄得髒兮兮的手已經幹了。既然天已經放晴了,早晨的空氣應該是涼爽宜人的吧?想到這裡,浚介又把窗戶打開了。

比昨天晚上還要叫人噁心的臭味鑽進了他的鼻孔,讓他差點兒嘔吐起來。他趕緊屏住了呼吸。這臭味分明是從圍牆那邊那幢緊閉窗戶的二層小樓裡邊發出來的。

莫非他家的下水道壞了?剩菜剩飯臭在垃圾桶里了?要不就是他家的貓呀狗的死了沒人管長蛆了?可是,如果沒有個三隻五隻的死貓死狗的,也不會有這麼大的臭味啊!

這時,裹著臭氣的風吹過來一個奇怪的聲音,開始浚介還以為是自己耳鳴,就使勁兒搖了搖頭。不是耳鳴!他看見一隻蚊子般大小的飛蟲飛了進來,緊接著又是一隻。浚介揮手想把它們轟出去,結果那兩隻飛蟲一隻飛進了廚房,一隻落在了亞衣的畫兒上。

飛蟲的身體像螞蟻,長著四片透明的黑乎乎的翅膀,看上去叫人覺得噁心。浚介扯了一張餐巾紙,摁住那隻飛蟲並把它捏死,然後又去廚房捉另外一隻,結果沒有找到。一想到那飛蟲將在自己的家裡爬來爬去,浚介的氣就不打一處來。因為剛才忘了關窗戶,鄰居家裡發出的惡臭都跑到廚房裡來,他簡直要氣死了。

浚介生氣。美步的懷孕,亞衣的說謊,兒童心理諮詢中心冰崎遊子的追究,他自己平庸的畫技,都讓他生氣。不光是生氣,鄰居那個可以被看做家庭的象徵的小樓,還讓他反感。那麼高級的房子,裡邊卻住著一個不和睦的家庭。上中學的孩子不去上學,整天在家裡胡鬧,噪音攪得人睡不好覺,惡臭熏得人喘不過氣……

「這種害人又害己的家,我是絕對不認可的,也是絕對不想要的!」浚介嘟囔了一句,洗漱、刮鬍子、梳頭,穿上一件白襯衣,一條藏藍的西裝褲,一雙輕便運動鞋,憤憤地走出家門,到學校去了。

上午九點,強烈的陽光照射著雨後的東京。這時的氣溫已經相當於七月上旬的氣溫了,天氣預報說,中午氣溫將達到三十攝氏度。

馬見原昨天晚上是回家住的。此刻,他在上北澤車站下了車,走了沒多遠,就看見了路邊精神病院高高的圍牆。

醫院的院子裡布滿了整齊的花壇,現在正是開花的季節,奼紫嫣紅,爭奇鬥豔。

馬見原穿著特意到洗衣店熨得筆挺的新西裝,顯得瀟洒多了,只是領帶系得還是有點兒松。來到病房門口,他把領帶拉緊,領帶勒得他直皺眉頭。剛要走進去,忽然聽見背後有人叫他。

「請問……」聲音怯生生的。

馬見原回頭一看,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女人。穿著樸素的連衣裙,小個子,稍胖,眉眼長得挺秀氣,屬於那種嬌小玲瓏的女人,特別是左眼下邊那顆淚痣,平添了幾分嫵媚。但是現在的她,眼球因疲倦而顯得渾濁,燙過的短髮亂蓬蓬的。她有點兒害怕似地看著馬見原:「您是醫院的醫生嗎?」

馬見原搖搖頭說不是。

女人失望地說:「看您儀錶堂堂的,我還以為……」說完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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