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四月二十九日,星期一
鋒利的鋸齒壓在一個赤裸著身體的男人的肩膀上。
那是一個胖男人,肥胖的肉體在鋸齒的壓迫下顯得富有彈性。
緊握著鋸子的手一用力,排成一列縱隊的鋸齒壓進了皮膚。
再一用力,只聽撲哧一聲,皮膚開裂,鋸齒吃進肉里,鮮血噴涌而出。
「你的愛是真的嗎?」手握鋸子的人柔聲問道。
「我,不懂什麼叫愛……」巢藤浚介故作輕薄地嘿嘿笑著,「到了什麼程度叫喜歡,到了什麼程度叫愛,根本就沒有標準嘛……」
浚介坐在硬邦邦的單人床上,用毛巾擦拭著被雨水打濕了的頭髮,避開了站在面前的戀人清岡美步的目光。
浚介在一所中學當老師。聽說最近本校一些學生經常聚集在澀谷 的繁華街閑逛。今天晚上,學校派他去巡視。走到半路下起雨來,本來就對工作不感興趣的浚介偷懶回家了。他回到杉並區的住所時,看見跟他在同一個學校工作的語文老師清岡美步正站在房門前邊等著他。
美步約浚介五月黃金周 期間出去旅行,但浚介以巡視和打算好好畫幾張畫兒為由拒絕了,甚至建議暫時不要見面。
他們交往已經兩年了,但浚介嫌美步性格抑鬱,連房間的鑰匙都沒給她。浚介受不了別人干涉他的自由,他希望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天地,害怕像別的成家男人那樣,逐漸被家庭吞食。最近,美步逐漸擺出夫人的架子,對浚介指手畫腳起來,簡直讓浚介膩煩極了。儘管如此,只要美步站在他的眼前,他就不由得要擁抱她。剛才在街上轉了半天,東京夜生活的刺激,使他的性慾膨脹起來。他抱住美步,狂熱地親吻著,用舌頭撬開她的嘴唇,又去撬她的牙齒。美步沒有回應。浚介生氣了,故意使勁兒地吸吮,輕輕地咬,痛得美步呻吟起來……
不料美步突然一扭身子,問道:「愛我嗎?」
這一問,浚介就像一個泄了氣的氣球,癱坐在床上,苦笑著問了一句「為什麼」以後,看見了美步真摯的眼睛,那眼神是絕對不會原諒任何欺騙的。浚介覺得痛苦極了。
「我覺得感情是一種暖昧的東西。就算互相說了我愛你,看得見對方的心嗎?如果兩個人愛的標準是不一樣的,就從根本上失去了意義……你美步不是也說過,語文考試時出一道判斷人的感情的考題是毫無道理的嗎?」
美步轉過臉去,走到擺在窗邊的畫架前。畫架上的畫布還是空白的。浚介以畫畫兒為由躲著美步,可開學這麼久了,畫布上連一個點都沒有呢。
「憋死我了……」美步不滿地嘟囔著,「怎麼有一股臭油味兒?不是什麼都沒畫嘛……」聲音裡帶著刺。
浚介想發火,忍了忍又使自己平靜下來:「這幾天不知道從哪兒吹過來一股臭油味兒,我一直關著窗戶來著。」
美步打開窗戶,悶熱的空氣闖進房間,美步的頭髮飄動起來。外面的小雨還在下著,一點兒都不清爽的風,把一股臭油味兒吹到了浚介那邊。
對異味非常敏感的浚介,聞到一種說不出來的氣味。那氣味既像是從淌著血的生肉上發出來的,又像是從飢餓的野獸的嘴裡發出來的,還像是被人踩的稀爛的蟲子的體液里發出來的,讓他感到極端的不快。
美步也被臭味兒熏得皺起眉頭,但她沒把窗戶關上,而是看起窗外初夏的夜景來。
浚介的家在一層,窗外不遠就是圍牆,圍牆外邊是一幢綜合了日本和西歐的建築風格的二層小樓。從浚介的房間里,只能看到小樓的二層。
「不知道又鬧什麼亂子沒有。」浚介看著小樓,輕聲嘆息道。
在小樓里住的這家人姓麻生,家裡有一個每天都不去上學的中學生,幾個月以來,整天在家裡胡鬧。忽而大罵,忽而尖叫,那天還聽見了打碎玻璃的聲音。一個星期前,半夜裡聽見那個少年大叫著:「殺了你們!」緊接著玻璃窗就被打碎了。
浚介雖然覺得那家人很反常,但並沒有真的出什麼事,而且人家也沒找自己,自己也不應該干預別人家的事。
現在,那幢二層小樓所有擋雨用的木板套窗都關得嚴嚴的,整個建築沉入濃濃的夜色之中,儘管如此,還是能讓人強烈地感到裡邊有人。
美步突然胡亂關上窗戶,扭過頭來表情嚴厲地對浚介說:「總是騙我!躲著我!我不會原諒你的!」
「你這是怎麼啦……」
聽浚介這麼問,美步的眼神顯得不知所措。她瞪著浚介說:「算了,不懂什麼是愛也罷,喜歡,是你說的吧?說了還不止一遍……從喜歡開始也可以啊,漸漸你就懂得什麼是愛了。」
「……開始什麼呀?」
「家!我們的家!」
「什麼?」
「我有了!過了好些日子了……肯定是有了!」
浚介啞口無言,好半天才「噢」了一聲。這時美步已經逃也似地跑到門口去了,她穿上鞋,滿眼的怒火像是要把浚介點燃。
「我一定要把他生下來!」美步像一個法官,正顏厲色地宣判之後,砰地一聲把門關上,傘也沒拿就走了。
美步關門用的勁兒太大了,震得這座已經建造了十六年的房子顫抖起來。掀起的氣流形成一股冰冷的衝擊波打在浚介身上,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說什麼哪!混蛋……」浚介皮膚下面已經變得僵硬的細胞被嚇得豎了起來,沒顧上拿傘也沒顧上換鞋,慌慌張張地追了出去。
穿著拖鞋的浚介穿過門前的小路和住宅小區黑乎乎的衚衕,來到大街上的時候,看見一輛計程車剛把車門關上。
想阻擋已經來不及了,計程車的尾燈好像在嘲笑著浚介似的,一閃一閃地遠去,駛向高樓林立的市中心。
浚介在原地站了很久。一輛卡車駛過時濺起雨水把他腰部以下全都打濕了的時候,才回過神兒來往回走去,一邊走一邊憤憤地嘟囔著:「家……我才不要那玩意兒呢!」
這時,一陣異常的尖叫聲穿過夜空從他的正前方傳過來。
浚介猛地抬起頭來。一串路燈和整個住宅小區在深藍色的夜空下佇立著,顯得穩定而安詳。誰也不會認為有人會從這再平凡不過的住宅小區里發出什麼奇怪的尖叫……可是,現在的浚介卻感到這個住宅小區跟平時很不一樣。
浚介一家一家地看過去,突然,完整的住宅小區所具有的穩定感消失了,好像每家的房子都失去了依靠,各自孤零零地漂浮在暗夜之中,讓人覺得沒有一點兒安全感。
跟浚介家相鄰的那幢二層小樓,門廳和門口的燈都熄了,好像沉入了黑暗的谷底,尤其讓人感到孤獨和絕望。
剛才也許是錯覺吧,浚介再也沒有聽到什麼尖叫聲。他忽然對腳下一個小水窪發起無名之火來,狠狠地照著水窪踢了一腳。
「不要!不要那臭玩意兒……」罵完之後,心情鬱悶地回家去了。
細小的雨滴在車窗玻璃上描畫出一道道斜線。
這是從河口湖開往新宿的列車。由於是五月黃金周期間,雖然夜已經深了,車上七成的座位上還都坐著乘客,絕大多數是一家子一家子的。其中一家顯得有些特別,除了父親的年齡比別的家庭偏大以外,還籠罩著一種奇妙的靜謐。
坐在母親身邊的是一個六七歲的男孩,脖子上掛著水壺,大概是因為玩兒累了,垂著頭進入了夢鄉。母親三十四五歲,短風衣、長褲,穿著樸素,乾淨利索。瘦長的臉上一雙憂鬱的黑眼睛,含情脈脈地看著對面座位上的一個男人。
男人五十歲左右,身上穿的不是旅行裝,而是深色西裝。領帶很鮮艷,但鬆鬆垮垮地系在粗胖的脖子上。黑皮鞋的鞋底磨掉了不少,剃得短短的頭髮白了大半,耳朵好像柔道運動員似的因長期訓練變了形,嘴唇乾燥得暴了皮。身高不到一米七,體格健壯,有些駝背但不顯得卑屈,右眉梢有一塊傷疤。
男人姓馬見原,名光毅。他坐在反向的座位上,目不轉睛地看著雨滴在暗夜中的車窗上留下的抽象畫。對面座位上含情脈脈地看著他的女人叫冬島綾女,她用有些沙啞的細細的聲音對馬見原說:「對不起……」馬見原轉過臉來,綾女低下頭,瘦小的身子縮得更小了,「好不容易趕上一個連休,浪費在我們身上……」
綾女垂下的每一根眼睫毛都反射著車裡的燈光,馬見原覺得美麗極了:「看你說的,能跟你們一起旅行,我太高興了……從那個角度看富土山還是第一次,太有意思了!」
綾女悄悄地抬起頭來:「……真的?」
「當然是真的。」馬見原微笑著,「活了這麼大歲數了,還沒有這麼完整地看過富土山呢。」
綾女此刻的表情就像被嚴父原諒之後又得到了父愛似的放鬆:「我也是第一次。研司這孩子高興死了……好久沒看見他那天真無邪的樣子了……」綾女轉過臉去看著自己的兒子,「也許是因為心事太重吧,這孩子上了小學還是沒有好朋友。下班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