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理解者(奈義倖世Ⅲ) 第四節

風停了,靜人確認右腳的情況,把悠然漫過地表的晨霧攪起波瀾。他剛把體重放到腳上就齜牙咧嘴,又轉向擔心地看著他的倖世,鬆開皺著的眉。

「好像只是扭傷。手也不痛了。小心走大概就沒事,所以我想早些出發,應該不要緊。」

他準備的早餐是兩人份。倖世感到,因為共同擁有和身為死者的朔也交談這一異常體驗,兩個人之間醞釀出了迄今為止沒有過的和睦情緒。

早餐後,靜人走進草叢,從昨天被強風折斷的枝幹中挑了一支合適的代替拐杖。倖世緊挨在他身後走著,重又一起旅行。

過午之後終於進入埼玉縣,靜人哀悼了一年前因公寓火災去世的英國籍女性。據說她在當地的中學教英語,曾被許多學生愛戴。

這一天定下早早在公園休息,兩個人鑽進睡袋的時候,朔也探出臉來。

「總算歇下來了。那麼,今晚是不是也能和他說話呢?」

他主動向倖世提議道。儘管價值觀與生死觀都不同,但靜人的想法畢竟和一般人不一樣,對此朔也或許感到有意思。倖世把朔也的話一講給靜人,他就好像接到朋友的電話一樣,以相當自然的語調答道,「啊,甲水先生出來了嗎。嗯,好呀,稍微聊會兒吧。」

一旦倖世放空心靈,感受著朔也並張開嘴,他的話語就成了形,直抵靜人。

「〈你在哀悼的時候所說的有關故人的愛與感謝的話,包含了你的很多想像。你還把通常的回憶強拉到愛與感謝上去。這會被允許嗎?〉」

「您說的我懂。可我覺得,不管是誰,都不可能排除主觀或想像來哀悼在過去或是遙遠的地方的死者。遙想從前的戰爭中去世的人需要想像力,而想到發生在外國的悲劇時也是一樣對吧。所以,我向人詢問,希望能找到因為故人曾經存在而留在人們心裡的美好的影響,哪怕只是少許。」

第二天,他們進入較大的城鎮,拜訪了一家賓館。是因為兩年前在客房內發現過女性被勒死的遺體,但在哀悼前被警衛趕了出來。靜人在館旁邊的路上單單祈禱了死者的冥福。

^夜裡,又是在露宿之地,朔也和靜人繼續了通過倖世的對話。

「〈可是,也有不容你發揮想像力的壞人吧?被世人厭惡,疏遠,即便死了也被人憎恨的人物。這樣的對象不是沒辦法哀悼嗎?〉」

「嗯……不過,不管是怎樣的人,在聽人講述的過程中總會出現被誰喜歡過或者感謝過的過去。我不介意追溯到小學時代或者是嬰兒時代。」

「〈我總覺得,不知該說你這是機靈的回答,還是若有所悟的回答呢。〉」

「哪裡,這是我的自私。因為要記住痛苦的事也很痛苦。通過找到這個人留在周圍的類似於溫暖的情感遺產一類的東西,我才總算能記住。」

第二天早上,倖世正要起床,卻感到身體軟綿綿的。像是在發燒。她吃了感冒藥,略覺好些。靜人還拖著腿,所以跟著走沒問題。

這一天拜訪了某處新興住宅區。在今年初夏,三十八歲的父親在勒死同歲的妻子、十歲的長女和八歲的長子之後,留下遺書上吊了。原因據說是還不上住房貸款以及他自身的健康狀況等,但似乎並不明了。

靜人向住宅區內公園裡五位帶孩子的女性搭話。她們帶著戒備,但仍遲疑地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說那一家是好人,看起來是和睦的—家。其中一位女性臉露困惑,反問,你打聽這些事打算千什麼。靜人回答說我僅僅是想哀悼,可對方仍繼續問道,你們的負責人是誰,是怎樣的團體。

之前在玩耍的孩子們不知何時也聚集起來,像是在聽他們談話。兩名十歲左右的少年「喂,喂」地插進談話,說出去世的男孩的名字,說你想知道那傢伙的情況嗎。

孩子們說,那是個容易得意忘形的傢伙,擅長模仿,上課的時候還會模仿老師讓大家笑,電玩打得很爛,總是笑嘻嘻的,他在的時候我們可開心啦,他不在了這事超級不像是真的……

也有誰說起去世的女孩,以此為開端,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說了起來。

和弟弟不一樣,她是個靠譜的孩子,會照顧人,是班上的委員,她斥責煩人的男孩,在我爸媽離婚的時候和我一起哭,為什麼會成了那樣,要是假的就好了……

倖世聽了這樣的話,對那位強行安排了殉死的父親,她想問,你知不知道自家孩子曾這樣地被人愛戴?可靜人卻沒說任何類似感想的話,他這會兒已經走到變成空地皮的現場,在冬天冷硬的路上做了哀悼。

街道為迎接聖誕而呈現出人們腳不著地的熱鬧,靜人在街角又哀悼了幾個人之後,兩人前往寒風吹拂而下的秩父山那邊。

在地區盡頭的巴士站下車時,正好和拉響警笛疾馳的救護車擦肩而過。靜人又把雙手交握在肚子前面,對救護車做了個和哀悼不同的祈禱般的姿勢。

倖世再次問他,每當救護車通過時做了什麼,可他仍然沒有回答,彷彿是為了掩飾窘迫,他檢査了右腳踝的情形,把當拐杖使的樹枝放在草叢深處。

他們抵達在去年春天發現過屍體的蓄水池,屍體是男性,看上去在十五歲到三十來歲之間,身份不明。離巴士站有三十分鐘,據說男性是在別的地方被殺,然後被拋屍蓄水池。

靜人說要在蘆葦叢生的水邊轉轉,因為沒有看到供花之類哀悼的信息,倖世一個勁兒地發冷,決定在回巴士站的路跟前等他。

〈今天的死者大概也沒法哀悼吧。他的旅行太多白用功了。〉

朔也說道。不是譴責的語氣。因為這是靜人自己也一定清楚的情況。

「沒辦法呀……他不是埋葬死者,而是設法讓死者永生……」

粉末般的雪飛舞下來。雨衣被風吹走後忘了買。倖世蹲在路邊,把水壺的水含在嘴裡。水堵在喉嚨里噎了一下,她因此咳嗽起來。她把臉埋膝蓋之間忍住咳嗽。

有隻涼涼的手放在她的額頭上。她的頭被稍微抬起,「燒得厲害呢。你一直瞞著?」

手從額頭離開,她用眼睛追著手,像要扯住它,靜人的臉模糊了。合著脈搏的狂亂,腦袋疼起來,她閉上眼。她感到他說了什麼站起身。孤獨的恐懼湧上來,「別扔下我。」

她胡亂地緊緊抱住手摸到的地方。把臉貼在溫暖之上。

「……沒事的。我不會扔下你。」

她的手被拿開,不知何時被放在對方的背上。她感到自己忽地騰空了。

「先下到有人的地方,讓人帶我們去附近的醫院吧。」

他的扭傷剛痊癒,所以她擔著心,但因為被他背著很舒服,她沒說話。

意識到時,她已經坐在了車上。粉末狀的雪打在車前窗上,雨刮颳走了雪。靜人正在道謝,說我們有行李,所以您倒車回來真是幫了忙..駕駛座上坐著一位胖胖的女性,她說不用客氣,那是這一帶人人都去看病的醫院。

她赤裸的胸騰感覺到金屬的冰涼觸感。背上也感覺到了。嘴巴被硬生生撬開了。

一臉嚴厲的上了年紀的女性正看著倖世。她大約六十歲左右,額頭和眼角刻著許多皺紋,架在蒜頭鼻上的眼鏡深處的雙眸因為鏡片而顯得大了一圈,眼白略微帶點兒黃色。

「喉嚨通紅呢。應該是感染癥狀。最好補充營養休息一下,不過也吃點兒葯吧?」

接受檢査的地方是一間和學校保健室相似的冷清狹小的房間。

「聽說你們是在旅行的途中?那你們今天本來怎麼打算,目前為止是怎麼過的?」

女醫生不加顧慮地問靜人。在她的話語深處,聽來含著輕蔑。

「我討厭這種露宿旅行什麼的。就算本人覺得自由自在就好,可一旦搞垮了身體,馬上會給周圍的人添麻煩吧?我之前待的醫院也有好幾個人賴了醫療費沒付呢。」

靜人說醫療費全額自費,能不能哪怕就讓她一個人留一晚。

「我這兒可不是賓館。請你叫計程車下到鎮里去。還有這樣的旅行,要早點結束,家裡人會擔心的。到底是什麼目的啊?什麼尋找自我,這類理由就算了,讓人不愉快。」

代替沉默的靜人,倖世想要反駁。但她不知道該怎樣把想法轉化成語言。朔也會有準確的言辭吧。她感覺著朔也。她懇求道,你來反駁。

「〈他在哀悼別人……活著的人一旦死去,就成了數字,成了幽靈……除了親近的人以外,人們會忘記有什麼樣的人曾經活過……可這個男人給死者曾經活過的時間賦予了新的價值。逝者曾經存在於這個世界,他對此做了小小的稱頌。〉」朔也的話經過倖世的嘴巴而變得結結巴巴,但這說清楚了吧……

女醫生驚異地凝視倖世,隨即轉向靜人:「哀悼別人……這麼說,莫非,你就是,被稱為『哀悼人』的人?」

自稱名叫比田雅惠的女醫生問過靜人的名字之後,頗為訝異了一陣子。

「我以為,是個年紀更大的,給人神秘印象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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