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理解者(奈義倖世Ⅲ) 第三節

腰上遭到強烈的撞擊,呼吸困難。寂靜籠罩了周圍。她從腰往下浸在滑膩膩的泥里。疼倒不怎麼疼,手腳都能動。可是卻沒法站起來。她抬頭看河堤。高度近五米,斜坡很陡。雨衣又被風卷著往前倒,她把手從袖子褪掉。雨衣彷彿扇動著翅膀一樣飛走了。從上面傳來了車聲。因為太突然,她沒能出聲。衣服因為毛毛細雨而又濕又重,身體開始顫抖。她腦海中還掠過了就這樣凍死的可能性。

只聽得似乎是人聲的聲音混雜在雨聲中傳來。突然有個人從河堤上滑了下來。

「你還好嗎?沒受傷吧?哪兒疼嗎?」

男人認真得近乎可怕的臉湊了過來。她在感到安心的同時湧起恨意,你現在這算什麼嘛,明明是你扔下我走了。她不假思索地猛頂對方的胸口。眼前的男人困惑地眨巴著眼睛。她想哭,咬緊了嘴唇。什麼嘛,她喊道,又第二次第三次地頂了對方的胸口。

「總之先到路上去吧。在這兒待著會感冒。能站嗎?」

男人站好了,從後面把手伸到倖世的腋下,試圖讓她站起來。她喊了聲不要,壓緊胳膊,直搖頭。明明是你扔下我,明明是你沒來找我。她雙腿亂動,擰過身子,全身的體重壓在了對方身上。只聽得「啊」的一聲,從背後扶著她的力度消失了。

倖世恍若睡醒般回過神來。她已經離開泥濘的雙腳吱溜溜地回到了原處。她直起身子,轉過頭。靜人齜牙咧嘴,用左手按住右手的手腕。

「手怎麼了?受傷了?難道是,骨折了……」

「不清楚。感覺上稍微擰了一下。倒是腳……」

靜人用左手摸了摸右腳的腳踝。或許是疼痛閃過,他屏住氣,閉上眼。

她想著該道歉,話語卻沒法順利地說出口。她注意到他沒帶東西,「行李……怎麼了?」

「我放在上面的路上了。」

這地方首先大約沒法露宿,而防寒的準備也沒法弄了。倖世抬頭看向河堤。第一是沒有可能帶著他上去。附近沒有人家,也不常有車經過。

「我跑到剛才的建材堆放點去喊人幫忙怎麼樣?」

「已經關了。那一位坐著車,剛超過了我們。」

剛才的車聲是這個嗎?

「再往前走點,河堤會變低,有地方可以設法上去。」

倖世抱著他的腰,借了肩膀給他。他們被大大小小的石頭絆著腳,一邊往前走去,途中聽到幾輛車開過河堤上頭的聲音。他們喊過,可所有的車都開過去了。

在河堤高度到了兩米左右的地方,倖世先上去,環視四周。沒有住家的燈光,太陽也下山了。靜人背靠斜坡,用左腳蹬著地面爬了上來。倖世用手拽著他,等他上到路面之後,她跑去拿行李。當她回到他這裡,靜人已經脫掉右腳的靴子。右腳腫得厲害。他從背包里取出毛巾,「我想把腳脖子固定住,你能把它緊緊纏住嗎?我右手使不上勁。」

倖世接過毛巾綁住他的腳脖子。他齜牙咧嘴。看來沒法走遠。

「往回走一點的左手邊扔著輛報廢的車。去看看吧。」

正如靜人的話,往回走一百米左右,左側的低洼地扔著一輛沒有輪胎的轎車。低洼地的斜坡平緩,倖世借了個肩膀,他總算也能走下去。

倖世打開副駕駛一邊的門。沒有方向盤和儀錶,但窗戶完好。坐椅止有無數腳印,不過橫躺下來似乎沒問題。她把別的門也打開換氣,從背包取出舊報紙鋪在坐椅上,讓沾了泥污的靜人在副駕駛坐下。她也鋪了報紙坐在駕駛座。一關上門風就被擋住了,能呼吸了。

「謝謝。」靜人說道。想到明明是自己的緣故,倖世被羞恥的感情壓倒,無法回話。

他取出手電筒。發電手柄轉上差不多三分鐘就會亮大概三十分鐘的燈。他用左手似乎不好轉,因此倖世接替了他。靜人在亮起來的車裡拿出急救袋。裡面放有消毒藥以及創可貼之類,倖世也屢次用到這些。他取出冷敷的貼葯貼在右腳踝上,「如果只是扭傷就好,不動它看看情況。你能幫幫我嗎?」說著,他把繃帶遞給倖世,把右腳伸到空中。這樣不穩當,因此倖世把他的腳放在自己的膝上。牛仔褲上濡濕的雨水因為腳的重量暈染開來,打濕了皮膚。

〈呵,挺積極的不是?你終於想用身體訴說了嗎,對他說我需要你。〉

你藏在哪兒,我遇險的時候……她沒有出聲地回敬朔也。

〈因為風大得很吶。要是把臉伸到肩膀上,那可就幾乎被吹走呢。〉

你可別附在人身上還嘲笑人,要是被吹走就好啦。

「繃帶請從腳脖子裡面往外,用力纏上。」

靜人沒有注意朔也的存在,一邊說道。按照他的指點,她用手心托住他肌肉發達的腿肚子,纏上繃帶。把他的右手腕也同樣纏上,電筒在總算弄完時變暗了,倖世又轉了三分鐘手柄。她感覺到寒意,接連打了兩個大噴嚏。

「把衣服換了比較好。這樣的話會感冒。」

倖世移到后座,從背包里拿出替換的衣服。她用報紙包了臟衣服,在新換的報紙上換上牛仔褲,緩過氣來的時候,靜人那邊只穿上乾淨T恤,正在費勁地脫臟牛仔褲。特別是右腳脫不掉,他痛苦的喘息聲傳來。倖世移到前面,幫他把腳從牛仔褲拔出來。她留意著沒有抬頭。

〈害什麼羞,真怪啊。你和我度過了多麼香艷的夜晚,這傢伙可是知道的哦。〉

她用左手去撣右肩上的朔也。他巧妙地讓過,又移到左肩。

〈就連這傢伙也在等著呢。好久沒碰女人的他聽了那樣的話,心癢著吧。〉

「已經夠了。別欺負我。」

電筒變暗了,車裡刷地沉入了黑暗。風變大了,車體輕微顫抖著。「現在也在嗎……在您肩膀上,甲水先生他?」

沉靜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倖世失去了平靜。她感到不安,不知該如何回答,便反問道:

「……要是在的話,怎麼說?」

「能談談嗎?甲水朔也先生和我,能不能說說話?」

她沒有立刻明白這話的含義。應該在露宿時習慣了的黑暗的深沉突然變得可怕起來,於是她轉動手電筒的手柄。在亮起來的電筒光的前方,靜人用和平日無異的眼神看著她。

「我一直感到在意,哀悼的對象也就是去世的人會怎樣理解我的哀悼,怎樣想。不過當然了,我沒法問其感想。」

「……那你相信我的話,相信我被朔也先生附體這話?」

靜人的視線移到俸世的右肩上。朔也眼下在左肩。看來他看不到。「其實我不知道該怎麼想。只是……有好幾個去世的人的家屬或是關係親密的人,說是感到已經去世的人物至今還在身旁……」

〈這傢伙的腦袋果然奇怪。倒是有意思呢。談談看吧。你翻譯就行了。〉

倖世感到躊躇,當她正要傳達朔也的想法,靜人打了個噴嚏。我先換完衣服好嗎,他說。倖世幫著手,靜人換完了衣服。

〈那麼,還是我先問吧。這樣比較容易談吧。〉朔也說道。

「由我來傳朔也先生的話,好嗎?」倖世戰戰兢競地問。

「嗯,知道了。拜託您了。」靜人答道。

倖世張開嘴,想問一旦朔也開始說的話之後該怎樣傳達。

接著,都不用特意改口,他的話語通過她的聲音呈現出來。

「〈初次見面,該這麼說吧。我一直在看著你。>」

倖世驚訝於朔也的話語從自己的口中出來,有些茫然,又聽到他接;著往下說。

「〈嗨,首先是我對你的哀悼的感想,坦白說我覺得挺滑稽啊。我並不期待充滿誤會的哀悼,而且對我曾經活過這件事,我也並不想被人記住。不過我想除了你還會有一些記住我的人。你自己怎麼樣,對所謂哀悼這個行為就沒有疑問嗎?〉」

靜人的眼眸震顫著。他應該還沒法判斷吧,倖世所說的話是否真是基於朔也的意志。儘管如此,他咀嚼了話語的內容,仔細考慮後說,「疑問是常有的。做這樣的事到底會怎樣,會不會僅僅是傷害了誰……我帶著這樣的疑問走著,像被抵在背上的匕首驅趕。」

「〈既然這樣,為什麼繼續?為什麼不住手?激發你的是什麼?〉」倖世想,如果是這個問題,自己問過靜人好幾次。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為什麼繼續,詳盡寫下的筆記有什麼用。他每次都只是含糊作答,迴避說請把這當做是病。她想他這次也會這樣逃避吧。

然而靜人沉默著,露出如同在凝視自己內心的眼神,過了一會兒之後,「該怎樣說明,自己也不太清楚……會有點兒長,可以嗎?」

他以此為開場白,講述了曾經工作的公司,工作,還有因志願者工作而去的兒童醫院,好友的死,又說了因為精神性的疲勞而在精神科醫院住院的過往。講到一半,電筒的燈滅了,但倖世不想打斷他的話,在黑暗中繼續聽著他的講述。

「對於在醫院去世的孩子,我什麼也做不了,也沒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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