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保護者(坂築巡子Ⅰ) 第四節

對著院子的落地窗的窗帘仍暗沉沉的。

儘管如此,巡子沒有再睡,起了床。鷹彥在床旁邊的榻榻米上蓋了被子躺著,發出沉靜的睡息。巡子回頭看向身後。為了防止萬一,在天花板上留了盞小燈,燈下浮現繼郎的遺照。

那會兒是繼郎住院後的平穩時期,爸爸拿了照相機去醫院拍全家福。當時,繼郎說要讓巡子拍自己的照片。他說想讓巡巡來拍。

當時的照相機對小學生的她來說嫌重,光是拿著不抖就竭盡全力,焦距是爸爸幫忙對的。繼郎的神情一如患病前的明朗,與其說是朝著相機,不如說是朝著巡子一笑。和健康時的笑容相比,他臉頰深陷,讓人不無心痛。然而父母說其中包含了繼郎對留下來的人的溫暖心情,選了這張作為遺照。

(繼哥哥,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才好?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一半是我祈禱過的,可另一半……好可憐,好痛苦,心口發疼。)

美汐昨天在車裡哭了一路。其哭法讓人能感覺到她獨自承擔著壓過來的重負。她在巡子出院時的舉動顯得憤慨,大約也正是由於過度努力地壓抑著,不想讓複雜的狀況擾亂心神,所以表面上顯得焦躁不安。

從掃墓直到回到自己家,巡子和憐司都不知該如何發問的時候,鷹內坐在起居室溫和地喊了一聲:「美汐。」美汐乖乖地走進起居室,在鷹彥跟前跪坐著開了口。

已經懷孕十六周了。對方是憐司介紹的交往兩年半的高久保英剛。但是,高久保不知道懷孕的事。她說因為在那之前分手了。

進人今年以來,美汐的朋友同事相繼結婚,她想自己也差不多該結婚了,便在約會時若無其事地和高久保論及將來。又有巡子知道自己患癌症的事情,於是拖了下來,她原本打算等巡子好轉再把高久保介紹給父母。

三月過後,美汐注意到,從前對組建家庭一事表現積極的高久保的先度有所變化。不過兩個人準備在五月美汐生日時短途旅行,也許會被當場求婚,她這樣輕微地期待著。

旅行夭折了。來到公寓房間的他提出了分手。我曾希望和你結婚……這樣的借口嘀咕了一會兒之後,他說結婚不光是當事人彼此的問題,也對家人和親戚有所影響,並坦言道,事實上,有一位親戚請人調查了美汐的家。而形成問題的,是靜人的存在。

調查美汐家的人似乎和警察系統有關係,査出靜人曾被本地的警署作為行為可疑者而監護,還被要求到警署配合調査,甚至做過身份對照等另外,還打聽到其他地方的警署也有類似的情況。

美汐對高久保談及靜人旅行的情況,只說過是為了尋找自我。事實上,靜人總拜訪兇殺案等死了人的現場,而且這樣的旅行已經持續五年。他的家人或親戚懷有不信任感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究竟為了什麼理由,你交往的對象的哥哥要做那樣不可思議的事呢?為什麼其父母會認同呢……雖然家人和親戚要求高久保給出詳細說明,可是他也剛聽說這事,無法作答。據說也有人舉出美汐隱瞞了靜人跟警方糾葛的事,懷疑:說難道不是被騙了嗎?親戚之中有人認為即使是傳聞也必須慎重對待,也有不少人對於和特立獨行的人結緣感到不安,結果,在家人和親戚聚會的席間得出了結論,說無法准許這次結婚。

聽了這些話,美汐也無法反駁。對靜人為什麼要做那樣的旅行,她本身現在仍不明白真正的理由。而父母為什麼不阻止哥哥,她如今也感到疑問。她自然知道父母曾反對靜人的旅行,但她一直以為,不是應該更強硬地、哪怕強拉硬拽也要阻止他嗎,一定有什麼法子的。

這樣交往下去也是沒有將來的,所以……最後聽高久保這麼說的時候,美汐責問道,決定分手不是在更早之前嗎,為什麼到現在才說。她只能回這麼一句。他答道,因為你母親生病,於是……

和戀人的分手以及母親的病佔據了美汐的腦袋,她度過了無法思考其他任何事情的日子。不久,巡子在公立醫院的化療進展不順,不得不轉院,美汐別無他法,便聯繫了憐司。

對憐司,之前說的是巡子的癌症發現得早,能治好。而現在,美汐的理由是醫院沒有專門住院樓,待得難受,如果認識好的醫院能告訴我嗎?憐司答道,如果是高久保,一定能通過親戚介紹個好地方。

坦白說,也出於對高久保的留戀,美汐豁出去打了電話。然而,一聽到對方沉靜的嗓音,她便覺察出已回不到從前的狀態,於是反倒逞強懇求道,為了我媽,請務必介紹一間醫院。據她說,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彼此都感到這成了「分手費」般的情形。她說自己不會再打電話,三天後,高久保安排了一家據說普通人很難問診的私立醫院進行診治。

進入六月,美汐注意到例假兩個月沒來。持續有壓力的狀態可能佘導致月經不調,儘管這樣想,她還是戰戰兢兢地用懷孕試劑做了撿査。反應為陽性。沒有喜悅。試劑不能說絕對準確,她想著或許是自己的身體不適造成的,等著按理在兩周後一定會來的例假。然而什麼也沒有來,她終於去醫院做了檢查。說是懷孕進入了第十一周,預產日是來年的一月十一日。

(可憐的孩子……她再也不見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的爸爸,以此換來了介紹的醫院,我卻在沒治好的狀態下出院,她一定感到難受。)

「你給說說,怎麼樣……」

美汐暫且說完之後,鷹彥注視著巡子說道。

「靜人的事……你給說說,他們要是能理解,會怎樣呢……」

如果是靜人的事成了美汐與高久保結婚的障礙,好好說明他為什麼會做那樣的旅行,並消除誤會,果然還是最妥當的吧。

憐司聽到這話,說自己也想知道靜人哥的事。還說他一直對什麼尋伐自我的旅行感到奇怪。他又說,讓人調查坂築家的那個親戚大約是高久保當議員的叔叔,或是他那個擔任其秘書的哥哥,並保證自己會和高久保說說,一定把他帶到這個家裡。時間儘早為好吧,要麼定在下周。

向美汐確認這樣做可好,她便說,要是這樣的話,希望現在說來聽聽。

「先試著說明,讓我們能理解。哥為什麼要做那樣的事,為什麼非做不可?媽媽你們為什麼不阻止他?」

巡子窮於回答,便避開說,歸納需要時間。

(事實上,也不能說我理解靜人的旅行……)

前天,巡子在鐘錶店跟前看到供花,向店裡人打聽了情況,並且在據說死了年輕人的現場合了掌。她半衝動下採取的行動全是靜人會做的事。知道人的死而祈禱冥福並非壞事。然而一旦執著,就成了被責怪的事……

罷手吧,靜人。有什麼意義昵,靜人。她現在也會茫然地想起反覆勸說的日子。頭一回接到警察的聯絡,是在靜人正式外出旅行之前。他在發生兇殺案的公寓轉悠,就被害人進行詢問,被鄰居當作可疑人物而通報。那之後也不時有警方人員的詢問,巡子他們只能道歉。

(可是,那孩子沒法自己說明。每當問及真實目的,他只說必須這樣做,回答得讓人焦躁。問到最後,他就說希望當他有病。)

無法阻止靜人,是因為到頭來也不可能把一個成年男子用鎖拴著。將這一點告訴別人,也不見得就能獲得諒解吧。

(即便如此,盡量讓他們理解吧……畢竟,難得有一個新生命降臨……)

巡子拿了替換衣服移到起居室。她關上帳子,打開窗帘。雖說天色已亮,院子仍顯得暗沉沉。她換過衣服,打開窗戶,穿上到院子的涼鞋。

從改建之前,院子里就有梅樹。因為春天過後的色彩寂寥,經巡子提議,在和室前種上了夏天開花的百日紅……在靠里的一塊地種上了秋天開花的丹桂……與道路交界的柵欄,設了山茶樹籬。此外,還種了春天開花的木瓜,初夏的紫陽花,夏天的木槿,秋天能欣賞紅色果實的硃砂根,把花栽在一起的花盆也按季製作。

被豐盛的色彩所圍繞的這個家受到家人和近鄰的稱讚,而現在想來,她也許是試圖通過植物強韌的生命力來治療對父母和哥哥等逝者的喪失感。靜人外出旅行之後,她到院子里的次數更多了,花盆也變得氣派了。

(靜人,你會回來嗎?我希望你像以前那樣,從事普通的工作,送走平凡的每一天。那樣一來,我想所有的事情都會解決。怎麼樣,你會回來嗎?)

忽然,她感到從身體核心滲出了疼痛。她想好歹壓住痛,當場蹲下。要是口服嗎啡失去了效果,聽說會採用在腹部皮下插針的持續輸葯法。大概離不能動彈也不遠了吧。

(等得到嗎……孩子的,孫子的,誕生。靜人回到咱們家的時候……)

淚湧上來,院子里的風景晃動著。她用手心擦了擦眼角,手指離開吋,靠近百日紅根部的地面上豎著一小塊七八厘米的木板,帶著疊影映人眼帘。

那是鵯鳥的墓,用碎木板做成的。已是二十六年前的東西,但因為埋得紮實,那之後也很小心不拔出來,所以留存著。

仍然因淚水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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