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目擊者(蒔野抗太郎Ⅰ) 第三節

在前往現場的計程車里,蒔野聽了靜人接下來的話。

靜人說,他的旅行大多在公園露宿,在公共廁所方便,用公用水管洗臉。澡堂則每周去一次,洗衣也在那時解決。替換衣物是T恤及內衣等夏天的衣物各兩件,用於冬天的則有毛衣和防寒夾克,天冷的話就把夏天的衣物疊穿在裡面。吃飯則是買快過期的打折麵包或飯糰等,也有時便宜買到應季水果作為一餐。

「能給我看看記事本嗎?你有個秘密本子吧?」

蒔野想起北海道警察廳警部補的建議,便說道。

「並不是什麼秘密。原本就是公開的東西。」

靜人從登山包里拿出幾本軟皮本。最上面的本子特別厚,據說是用來將報紙雜誌或收音機的新聞中得知的死者信息先做下備忘錄。北海道啦關東啦,將出現死者的區域大致劃分了做記錄,以此為根據做訪問,實際做了悼念的時候,似乎謄寫到別的本子上。就這樣,「九州沖繩」「四國」「山陰山陽」「近畿」等,本子按各個地域歸類,蒔野試著翻開封皮上寫有「關東南部」的本子看了看。在大致中央的位置划了線,紙被一分為二。在紙的左邊,以方正規矩的字寫著死去人物的名字和年齡,去世的年月日和地點。而在其下寫有在幾丁目岔路口旁邊的郵局拐角之類的具體位置的信息,大約是實際到訪時了解到的。但是,因為什麼導致該人物死亡,所謂的死因,則不知為何沒有記載。

隔著線的右邊寫有這一類的話:「特別喜歡孩子的少女。理想是和她所愛的父母一樣成為保育員 。記得所有朋友的生日,經常被感謝。」

「被父母特別是妹妹所摯愛的溫柔的哥哥。足球部的人氣分子。鼓勵低落的同伴,被人感謝。」

「眾多的母子受其照拂,被人們感謝的助產士。在家則是慌慌張張的值得愛的母親。」

這些話到底意味著什麼……蒔野一邊往下讀,一邊問靜人。

「我去悼念的時候,會就死去的人詢問在那裡的死者家屬或朋友,還有附近的人們。我把這些寫了下來。」他答道。蒔野抓不住其真意,這裡那裡地翻著本子。

「你好像是在日本全國轉悠……生活怎麼辦呢?都五年了,不容易吧?」

「我有以前工作時的積蓄。若設法把餐費控制在一天三百日元的程度,也包含過海的船費、走訪山村的巴士費等最低限度使用交通工具的費用,一年不出二十五萬日元就能過去。只要不生什麼大病,十年不成問題……」

蒔野確是愕然了,與其說是古怪,莫不是腦子有毛病,他懷疑道。

「那個,先生,我想是這邊。」

司機插入兩人的話頭說道。昨晚事故現場的岔路口就在眼前。當時停在路沿的出事車輛被撤走了,惟見警官與鑒證人員的身影。

蒔野在過了岔路口的地方讓計程車停下,付過車錢先下了車。跟著下車的靜人注視著馬路對面的事故現場,口中念著木村某某這一人名。

「他愛過怎樣的人,又被誰愛過呢?」

「咦,你在說誰?」

「去世的人。報紙上寫有名字。」

紅綠燈轉換,靜人走近現場。鑒證大致在晚上結束了,現在似乎在做簡單的確認工作,也沒用繩子隔離現場,一個年輕的巡查在做交通指揮。

蒔野和靜人保持了些距離,打算從遠處盯視其行動。

「那個,木村先生是在哪裡遭遇事故的呢?」

靜人向年輕的巡查問道。巡査大約從他的口吻以為是個熟人,「那位的車衝上了這邊的人行道。車子眼下在警署里。」

「他被誰愛過,又愛過誰呢?因為什麼事被人感謝過,您知道嗎?」

「啊?那樣的事,我可一點也……哦,只是,就在剛才,據說是他太太的女人說要看看先生歸天的地方,被親戚模樣的人攙扶著來了,大家都在哭……」

聽到巡查帶著困惑所說的話,「非常感謝。那麼,我在這裡哀悼也可以吧?」靜人突然當場跪下左膝。在蒔野和巡査都有些愕然的注視下,他把右手舉過頭頂,收回胸前,接著,將左手垂近地面後,伸到胸前,重疊在右手之上。他低著腦袋,嚅動嘴唇,但至於他說了什麼,蒔野遠遠地聽不見。

巡查大概感到驚訝吧,躊躇之後,他開口說了句「那個」,並伸出手,這時,靜人抬起頭來。這段時間實際上不過兩、三分鐘的光景,卻連蒔野也感覺到類似焦躁的情緒。

靜人不單朝著巡查,對鑒證職員們也點頭示意,回到這邊。

「現在的,就是你所說的那個,叫做悼念的玩意兒?」蒔野迎著他問道,「你閉著眼吟誦了什麼吧。祈禱了什麼?」

「因為我聽說逝者的太太和親戚來了這裡,而且哭了,因此把如此為人們所愛的人物確實生存過的事實刻在心上,這樣做了哀悼。」

「喚……那,這之後做什麼呢?莫非是去死者的家?」

「不。這就完了。那麼,非常感謝您特意帶我來。我告辭了。」他禮貌地低下了頭,隨即以若無其事的態度朝札幌方向走去。蒔野避開巡查們看來仍在留意這邊的視線,追在他身後。

「等一下。你說那就完了,那樣的話,你現在打算去哪兒?」

「回札幌。因為預定做悼念的地方有幾處。」

「例如呢,你在報上看到了吧,在這前面的石狩,昨晚死了黑社會的人。搶女人,在街上互相開槍,你對那樣死了倒好的傢伙也要悼念嗎?」

「我不明白死了倒好的意思,但我希望不管對誰都做悼念。」

蒔野想再稍微弄清這個男人能否寫成報道,便攔了輛計程車。鬧市區的殺人現場因犯人在逃,現在也攔著禁止入內的膠帶。

他給靜人看了現場,並把報上還未公布的死者姓名告訴了他。而且,根據打聽和從北海道警察廳的警部補那兒得來的消息,開槍的犯人自不待言,被害人也不是好人,他把這一情況講給靜人聽。死去的男人自中學時代開始不法行為,在少年感化院也沒能洗心革面,成了黑社會成員。似乎除了催還高利貸,他私底下還次進行恐嚇和性暴力等犯罪。

蒔野的言辭間盡染輕蔑之色。靜人朝這邊回過頭。

「那位去世的男性,他被誰愛過呢?愛過怎樣的人呢?做過什麼被人感謝呢?您知道嗎?」

蒔野以為他是不是弄錯了人。對方的真意在何處,沒法理解。

「你沒聽我剛才的話嗎?死掉的男人是個沒人愛的傢伙,愛什麼的他不懂,也不知道被人感謝的喜悅。所以才落了個這樣的下場吧。」

報道的主幹理好了。被家族和社會遺棄的男人,把他倚靠蠻力、沉湎於性,乃至白白送死的來龍去脈,以滿滿的血和性的氣味來表現,最後添上一段驅逐黑社會的文字就行了。

「聽明白了嗎?所謂死了倒好的人,是實際存在於世的。」

蒔野帶著嘲諷的意味說道,暗自期待著哪怕是反駁的回答。如果對方擺出道德家的模樣回應說不存在死得好的人,他已作了充分準備,以言辭來反駁這一欺瞞和偽善。

然而,靜人從蒔野跟前走開,在杳無人跡的地方放下背包,跪下左膝。他把右手舉過頭頂,彷彿捉蟲般收回胸前,左手則如同拾起地面的塵埃一般,接著在胸前與右手重疊。他的嘴唇在動,果然像是在吟誦什麼。

蒔野很難抑制住焦躁。他是在真心祈禱人渣的冥福嗎?蒔野在他起身的同時問道:「你剛才,是在對被槍擊的傢伙,做那個所謂的哀悼嗎?怎麼哀悼的?」

「因為你說他有中學時代的夥伴,朋友之間大概有過相互感謝的情形吧;既然是因女性而發生的兇案,他可能也愛過那位女性吧。就這樣做了哀悼。」

「什麼嘛,這是?全部是你的自說自話吧。可以說是想像。做這樣的事好嗎?」

「從最初就是擅自做的……是不是給您添了什麼麻煩?」

「不是麻煩什麼的,你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你說了不是宗教活動吧。那麼……」

很可能是有某種精神病,但這畢竟說不出口。就在這時,靜人說:「我有病啊。」

他帶著沉穩的表情,消瘦的雙頰甚至浮現出笑意。他點了點頭,離開蒔野,從背包中取出地圖冊,看樣子是在確認什麼。

蒔野無論如何也感到介懷坂築君。「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回札幌嗎?」

「不,難得來到這個城市,我打算先在這附近轉轉。」

問他具體轉哪裡,靜人拿出厚筆記本做了說明,原來,在這兒的臨町,有戶民居被完全燒毀,七十四歲的父親和三十八歲的女兒因此去世。據說父親因腦梗塞而一直卧床,母親業已去世,女兒一邊在公司上班一邊照顧他。在蒔野的記憶中不存在這事,大約是因為連日發生了更具報道性的兇案和事故。

「你特意做悼念,是因為懷疑火災並非事故,而是縱火或謀殺嗎?」

蒔野跟在邁開步子的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