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三章 慶長。清池來上海

她在家裡反覆播放這古老的異國音樂。凄清有力的三弦,滄桑哀切的唱腔,老年男子粗礪婉轉的嗓音,一切組合優美至極。空氣被樂器的聲響輕輕振動,心裡有一根絲線也在振顫不已。

她想也許是心老了。她的心是一種突兀的組合,一部分始終是孩童的頑固核心,從未生長。一部分則正在以隔世的速度迅急蒼老。

分別一個月之後,清池來到上海。

通知她的是Fiona,電話里的聲音快活雀躍。她說,嘿,慶長,許清池看到我們做的採訪,讚歎完美。公司總部也表示滿意。他來上海開會,要請我們吃飯酬謝。Fiona沒心沒肺,放鬆面對現實,一邊目標明確無誤,一邊心無旁騖享受情愛。什麼都不虧欠。自討苦吃的,是慶長這般挈挈在心的人。對感情作繭自縛,捆綁和損傷自己。她與Fiona截然不同,但即便Fiona能夠過得比她愉快,收穫更多,這也是她們各自所趨的生活。不同價值觀的人與人之間,根本不具備可比性。

周五。上海下起冬季末梢凍雨,淅淅瀝瀝,雨毛滯滯。晚飯約在泰康路上田子坊。這類場合是Fiona選擇,她熱衷在洋人混雜的地方出沒。同行還有另外兩位媒體記者,由Fiona介紹。清池公司產品有擴展,總部提出要求,希望他配合公關宣傳。與四個年輕女子吃飯,清池十分放鬆,完全施展出其個性魅力,優雅灑落,無懈可擊。他是這樣的男子,溫存自如,讓女子覺得可以趨向他無限近,卻總近不到他的骨肉里。他因此深得人心。

那天他照例穿襯衣,黑色西服,一件呢絨大衣,色調內斂,毛絨上面好像傾灑一層零星白霜。外表講究醒目,引起鄰座女子紛紛打量。經濟收入、教育水平、生活環境、觀念意識在人的形相之上貼加標籤。清池這般形式優美,耐人尋味,是40歲男子能夠具備的能力和魅力的頂峰,但背後早有齊全穩妥的家庭,身邊有年輕漂亮女友,更有其他無可預計曖昧對象。沒有人可以做到獨自、完全、長久地佔有他的身心。

除非是聰明而隱忍的女子,如馮恩健,為他生育持家,默默忍受其風流韻事。或者是天真薄淺的女子,如於姜,他不忍心去傷害她,她也從不試圖去挑戰他。她們做到捷足先登。那麼其他人,即便能夠優秀強悍如Fiona,有機會相識,又有什麼可能性可以繼續。除了兩情相悅的一夜歡愛,事實總是殘酷。

慶長一直很少說話。她很久沒有出門,對交際也全無經驗。在飯桌上,她和清池的目光完全不交接,也不交談,只是無人察覺。另外三個活潑機敏的媒體女工作者足夠撐起場面,牙口清亮,笑談不見中斷。吃完飯,Fiona要求去喝酒跳舞,說乍浦路上一個位置偏僻的酒吧,裡面有表演節目值得一看。

清池在上海有車,他的公司在上海有分支機構。車子穿行交通堵塞行進緩慢的外灘。一路高樓霓虹,人群洶湧。慶長心望不定。呵,她為何要出來與他相見。他們之間有何前途。一段感情雖說不能忽略過程只注重結局,但註定沒有結局的感情,只會讓過程坎坷波折帶來煎熬。優秀的男子,誰都喜歡。也許她也不過是跟Fiona一樣沒有免俗。她所愛著的,別人也在喜愛。即使她們各自所傾向的是清池身上不同的屬性和形式。

但一個男子,人見人愛,對她來說又有什麼意義。也許她只是對處境失望,她想。她在這個世間的位置已失陷,唯獨對感情持有追索。相愛是突破生活重圍的幻術,是虛擬的內心出發和抵達。她需求情感來臨,試圖以此為意志超越自身局限和破落現實。這種清醒認知,讓她更加覺得自己虛弱。

酒吧隱藏在老建築別墅,別有洞天,與室外荒落景象截然不同。尋歡作樂的人群擁擠在封閉場所,熱氣蒸騰,蠢蠢欲動。年輕漂亮來自不同國家的女孩子,艷麗妝容,飽滿肉體,暴露而輕薄的珠光裙子,黑色絲襪,高跟鞋,綴有羽毛和花飾的帽子,手套,小手袋。他們表演帶色情意味的節目,讓台下女孩上去一起互動。Fiona積極主動上台,脫掉大衣,穿一條大紅色綢緞小禮服,裸露出修長雙腿,在台上用流利英文和老外調笑。台下大聲鼓掌,呼叫,起鬨。所有人如有默契般,一起陷入末世般沉淪的莫名亢奮之中。

慶長無聊,喝了大半杯長島冰茶。酒量不好,很快感覺到酒精濁重力量在身體之內躥動。面紅耳赤,手心發麻,手指顫抖不可自制。她起身從窒息混亂氛圍中離開,獨自向門外走去。

夜雨未停。雨絲從梧桐樹枝椏間穿梭下來,在路燈下閃爍亮光,滴落在額頭上點點清涼。她把外套穿上,站在陰影里,點燃一根煙。清池跟出來。她看著他,酒精在胸口中沸涌卻說不出話來。他走近她,伸手擦去她臉上雨水。她依舊穿著破綻百出的黑色羽絨服,整個冬天沒有換掉過這件衣服。她對世俗的一切,從未在意。如此邋遢落魄的一個女子,無愛,苟活,努力行進。

他輕聲說,慶長,你可知我有多麼思念你。以為自己幾近發瘋,這每一日每一夜的掙扎,感覺你的身體還在懷抱里,輕薄柔和像一片羽毛。我只想再次看見你,感覺到你的真實,相信你還與我共處於這個世界。他試圖擁抱她。她的腦子裡還有半分冷靜,以及被酒精刺激出來的粗暴和不馴,一把推開他,說,你有妻子,還有其他女人。而我,有男友,即將要結婚。你還要做什麼。他鎮定地看著她,沒有對應。她轉身走進酒吧。

凌晨一點半。所有節目結束,曲終人散。慶長一直喝酒,已完全癱軟。Fiona也喝得多,卻興高采烈手舞足蹈。她想跟清池離開,但清池堅持先送她和其他人回家。慶長趴在后座上,一動不能動。她不知道車子開了多久,她陷入昏沉。當她醒過來,車廂里只剩下她和開車的男子。汽車行駛在空曠無比的高架橋上,速度飛快,風聲凜冽。前方開闊夜空呈現靜謐的灰藍色,有稀薄星辰,汽車雨刷呼拉呼拉划動。她低聲詢問,我們要去哪裡。男子沒有回頭應答,只是伸出一隻手,沉默握住她的手。汽車向沒有盡頭的公路前端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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