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慶長。身心如此孤獨

這樣一個平凡可靠的男子陪伴餘生並無錯漏。

即使與定山在一起,如Fiona這般靠近的女友,也不知他在慶長生活中存在。這隻能說明:一,她和定山生活足夠低調,從不成雙成對出現在眾人面前,各自世界完整獨立。二,她的生活也許並沒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朋友。她只跟自己的心分享一切。

她沒有想過結婚。也並不覺得在戀愛。但她和這個男子交往共存。

在縣城等待前往東溪鄉的客車。

她找到路邊靠近垃圾站一個廢棄水龍頭,擰開後有刺骨水流,洗手洗臉以潔凈自己。天氣陰冷至極,一場大雪在遠方醞釀逼近。她的背囊是60公升登山包,早已使用得破舊不堪,只待淘汰。一直遲遲捨不得調換,系帶斷裂又找到其他繩子重新接上。在小吃攤里買了兩隻餡餅,坐在簡陋的候車站,吃已被延遲到下午兩點的午飯。一邊小心守住裝有電腦照相機的背包。

常年旅行,腸胃被鍛煉得極為強壯,從不胃疼腹瀉便秘。不暈車,不過敏,不失眠,不近視。是天生為上路做出準備的人。夏天穿裙子,赤裸小腿上凸起結實飽滿的肌肉,長途步行的結果。這是她的不同之處。

下午兩點半。擠上發往東溪鄉的客車。滿滿一車當地人,沉默無言,皮膚黧黑,望著窗外面無表情。更多的人靠在座位或行李上昏昏欲睡。她坐在最後一排位置,一路顛簸,碎石子路面狀況不佳。很快汽車開始曲折盤旋于山巒嶺道之上。不斷彎來折去,永無止境般的路途。前排有婦女推開玻璃窗開始嘔吐,玻璃上飛濺星星點點嘔吐物,是被胃液分解的食物殘渣。空氣中傳來一股刺鼻酸腐味道,又迅速被猛刮進來的劇烈山風吹散。

在她出發去瞻里之前,定山說,慶長,這次春節父親希望我們能夠一起回去南京。他暗示家裡希望婚期臨近。慶長知道他父親對她尚算認可。雖然他父親在大學執教,定山南大畢業,家裡是循規蹈矩知識分子家庭,但他們並不計較她如同獸般遊盪不安的過去。她工作獨立,在業內有一定口碑和資歷,這使她受到尊重。定山的家庭也已看清,定山受良好家境保護素來個性內實,不適合作梗計較的女孩子。慶長來自小城雲和,但骨子裡大氣從直,令人放心。

有一次,定山父親小心翼翼詢問她對房子的看法。定山現在居住的130平米房子是為結婚預備。他希望確認慶長對這個房子歸屬定山的完整性的認識。中國人的一生,幾乎就在為房子搭上全部性命。這是一種不自知的生命質地上的茫然嗎。除了佔有範圍之內的一席之地,再無別的去處,內心不具有安穩和信任。這些被高價售賣的混凝土建築,這些被分割出來的一平米一平米,在某些時刻,己強盛於生命質量。

慶長知道定山父親介意這個事情。她在雲和現今只有叔叔嬸嬸,從小關係疏淡,娘家沒有任何人會為她的事情費心。而她知道自己大部分時間,不過是睡在不停轉換的旅途床鋪上。她也有可能死在去向不明的路途上。一所自己沒有投入的房子,本就是他人的,她怎會有佔有之心。對方不知道慶長經歷過什麼。慶長不說往事。她早已看得清楚。慶長說,伯父,你不必擔心。我都明白。

如此,再怎樣經濟和精神獨立,為了情感和肉身有人相伴,就必須面對現實的瑣碎庸俗。面對煩擾。面對分歧。所以她從不提結婚一事。在雲和,女孩子如果25歲還沒有嫁出去,就是父母心頭隱疾。幸好她生活在上海,親人四散離去,身邊則大多是如Fiona這般獨當一面的事業女性。她們活得自在,輿論和環境的壓力不存在。如果按照Fiona的野心,35歲都未必嫁掉。在都會每日潮水般湧出的男子,在辦公樓,商業中心,地鐵站,店鋪,餐廳,健身俱樂部……任何一個地點,任何一個時刻,何止千千萬萬。洶湧人潮里,要尋找到一雙手,一起牽扯到老,又能夠是幾人。

結婚對慶長來說,其涵義已輕省。生命狀態是一件事情。結婚,是另一件事情。它不過是生活實際內容的組成部分,功能性的存在。時間最終會把它定義為一種習慣一種秩序一種規則一種結構。它只能成為大地的屬性,而不會超越其上。一旦與精神無關,它就成為屬性簡單的事物。如同超級市場,是這樣看起來複雜混亂但實質嚴謹有序的存在。使人生活穩定操作輕省,如此而已。

她不再看重它。事實上,她有足夠心理準備,可以迅速決定做它或者不做它。既然她覺得婚姻可有可無,當然也可以選擇春節後與他結婚。雖然他不是她心中等待的那個人。至少,她想,晚上睡覺,身邊有一具溫度恆定的肉體散發呼吸。茫茫人世,身心如此孤獨,且這孤獨曠日持久,漸漸成為一片望不到盡頭的平原。定山是對她的內心世界一無所知也不感興趣的男子。不限制她自由,無需她常伴左右。他也不懂得她的美,她的飢餓。與之相伴,她覺得安全。

她可以在他身邊,自甘墮落心灰意冷地活著。

車子從山頂盤到山底。倉促一個拐彎,開上一條豁亮路途。

呵。左側展現一個巨大空曠的水庫,水量充足,湖面碧藍清澈,風平浪靜,映襯周圍綿延起伏的翠綠山巒。飄帶般延伸到遠方的白色公路。幽深隱藏,而又坦然自處。被無心遺失在此地,又彷彿存在於時間的邊界從未變遷。這乍然邂逅,令人驚動,如同無法瞬間醒來的夢魘,內心分明卻無知無覺。只願跟隨它趨向即將抵達的終止。湖泊,山巒,樹林,天空,道路,空氣,陽光,一切組合呈現和諧平衡。

迅速的,它就被客車甩擲在背後。留於它自身固有的無常和圓滿之中。

這一切出現在慶長視線里,大概兩分鐘。慶長掉過頭,沉浸在因為振動而屏息般的呼吸里。被這隨風而逝的美,激動得熱淚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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