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吻合 第1節

勇作心中那幢充滿回憶的紅磚醫院早已面目全非。令人懷念的紅磚建築成了全白的鋼筋水泥房子,簡直像一棟高級飯店,而從前綠意盎然的院子大部分已闢為停車場。

勇作繞了一圈,試著找尋遇見早苗、美佐子和瓜生晃彥的地方,卻遍尋不著。

不知是經營方針改變了,還是只靠腦神經外科無法經營,或者兼而有之,醫院的名稱也從「上原腦神經外科醫院」變為「上原醫院」。

這天早上,勇作一到島津警局,馬上去找西方,要求去調查昨天從須貝家回到警局後,讓西方看的那張照片中的建築。

「我總覺得見過那棟建築,但昨天怎麼也想不起來,就沒表示什麼看法。」

「你現在想起來了?」西方將照片拿在手裡問。由於還不清楚照片和命案之間的聯繫,目前還沒決定如何對這張照片展開調查。

「我想那大概是位於昭和町的上原腦神經外科醫院,在我老家附近,所以我有印象。」

「哦,是家醫院啊。聽你一說,的確像醫院。好,你就去走一遭。」西方目不轉睛地盯著照片。

勇作想,幸好西方沒有啰里啰唆問一堆問題。

他到醫院前台報上姓名,表示想見上原院長。

「您跟院長約了嗎?」身穿白袍的前台小姐一臉詫異地問。

勇作回答:「是的。」

他來這裡之前打過電話,這才知道,當年的上原雅成院長已經去世。接電話的是他女婿、第二代院長上原伸一。

等了一會兒,另一名護士帶勇作到院長室。護士一敲門,室內馬上傳來渾厚的聲音:「請進。」

「和倉先生來了。」

「請他進來。」

勇作踏進院長室,迎接他的是一個肥胖的男人。此人臉色紅潤,頭髮烏黑茂密,但應該已經四五十歲了。

「不好意思,在您百忙之中前來打擾。我是島津警局的巡查部長,敝姓和倉。」勇作低頭行禮。當他抬起頭時,發現房間中央一組待客的沙發上坐了一個女人,約莫四十五六歲,體態和上原正好相反,苗條修長。勇作也向她低頭行禮,她立即點頭回禮。

「她是內人晴美。」上原向勇作介紹,「你說要詢問從前醫院和我丈人的事,我想光我一個人可能無法詳盡回答,所以找了內人過來,應該沒關係吧?」

「當然沒關係,感謝您想得那麼周到。」勇作再度低頭致意。

「來,請坐。」上原攤開手掌,伸手示意勇作在沙發上落座,自己則坐在夫人晴美身旁,晴美看起來只有他一半大。

勇作和他們相對而坐。皮沙發比想像中的還要柔軟,整個身體幾乎都要陷進去。

「真是嚇了我一跳,沒想到刑警先生竟然會為了那起命案到敝院來。」上原從茶几上的煙盒中拿出一根煙,用台式打火機點著。這一帶大概無人不知須貝正清遇害一事。

「目前還不知道命案和貴院是否有關,但哪怕可能只有一點關係,也要調查,這就是我們的工作。」

「嗯。警察也真辛苦。對了,要不要喝點什麼?白蘭地,還是蘇格蘭威士忌?」

晴美立刻從沙發上起身。

勇作連忙揮手阻止。「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們執勤的時候不能喝酒。」

「是嗎?可惜我有好酒。」上原的表情有些遺憾,或許是他自己想喝。

「請問,你今天來是為了什麼事呢?」晴美問。她大概覺得,如果讓丈夫接待勇作,話題會進行不下去。她的聲音在女性中算低沉的,感覺和她瘦削的體形不太相稱。

「其實,我是想請你們看看這張照片。」勇作取出那張照片,放在兩人面前。

上原用粗胖的手指捻起照片。「這是從前我丈人身體還硬朗時,這裡的建築嘛。」

「當時叫紅磚醫院,對嗎?」

晴美一臉驚訝。「你很清楚嘛。」

「我從前就住在附近,念小學時經常在這邊的院子里玩。」

「嗅,是這樣啊。」她說話的語調有了變化,似乎很懷念過去般眯起眼睛。她一定很久沒聽人提起這件事了。

「這是一棟頗有古老韻味的漂亮建築。要改建時,好多人都很捨不得。可它實在殘破不堪,不得不改建。」上原的語氣聽起來像在找借口。

「改建是八年前的事了,對吧?當時前院長還……」

「他老人家還在世,可是罹患了胃癌。他大概也知道自己不久於人世了,所以對我說:『醫院的事就交給你了。』當時我還在大學的附屬醫院,因為這個緣故而接下了這所醫院,一咬牙來了一番大改造。除了建築,也改造了內部結構。在那之前,這裡脫離不了個人醫院的體制,那樣無法維持下去。身為經營者,我們必須有所察覺,將醫院也視為企業經營。」上原大幅偏離了正題。

晴美大概察覺了勇作的困惑,從丈夫手中接過照片,說:「這張照片好像是很久以前拍的。」

「哪裡不一樣嗎?」

「有的,旁邊這是焚化爐。我想,這應該是在快二十年之前拆掉的。」

「嗯,沒錯。我也依稀記得。」上原也從旁邊過來湊熱鬧,「居然還有這麼舊的照片。」

「是從遇害的須貝社長的遺物中找出來的。」

上原睜大眼睛,哦了一聲。

「今天來倒也不是特別要問什麼,只是想確認一件事——須貝先生為什麼擁有這樣的照片呢?」

「這個,」上原側首不解,「須貝先生沒來過這裡,我們也不認識他的家人……」

「前院長呢?您有沒有聽他說過什麼?」

「沒有,我幾乎沒有跟丈人聊過從前的事——你曾聽他說過什麼嗎?」上原問晴美。

她也搖頭。「據我所知,父親沒有說過須貝先生的事情。」

「呃……」如果是其他刑警到這裡來,問話可能就此結束了,但勇作手中還握有一張王牌。

「就算不清楚令尊和須貝之間的關係,令尊和前社長瓜生也應該是很親近的朋友。」

乍聞此言,院長夫婦有些驚訝地面面相覷。

「我父親嗎?」晴美問。

「是。二三十年前,這裡曾發生一起患者從窗戶墜樓身亡的意外。」

晴美無法立即反應過來眼前的年輕刑警在說什麼。她迷離的視線在空中游移,雙唇微張。「是不是發生在……南棟的四樓?一名女性患者墜樓……」

「正是。」勇作點頭,「當時那名女性患者的監護人應該就是瓜生直明。」

「嗅,」她在胸前拍了一下手,「我想起來了,確實有那麼一回事。一開始她的監護人是瓜生先生的父親,他父親死後才由他接下這個重擔。」

「正是如此,您記得很清楚。」

「這對我家可是一件大事。當時我在家裡幫忙,經常聽到警察和我父親談話。」

「哦。」

從晴美的年齡來看,她當時可能還住在家裡。

「那件命案,我也略有耳聞。」上原用手搓著下巴,「不過丈人只是草草帶過,我也不方便追問。」

「感覺我父親確實不喜歡聽人提到那件事。命案解決後,他也沒對我們作任何解釋。」

「令堂呢?她知不知道些什麼?」

上原雅成的妻子比他早五年去世。

「這我就不清楚了……」晴美歪著頭,話說到一半,突然驚覺地看著勇作,「那起命案和這次的事件有什麼關係嗎?」

「不是。」勇作緩和了臉頰的線條,「只是因為我對府上和瓜生家的關係感興趣。根據調查,瓜生和晃和上原醫生是老交情,才會帶那名女性患者到這裡治療。我們想知道,他們是在什麼樣的機緣之下變得交情甚密的?」

晴美點頭道:「不愧是警方,調查得真仔細。不過,有必要調查那麼久以前的事情嗎?」

「沒辦法,這就是工作。」勇作將手放在頭上——表面上是工作,實際上是個人的調查。

「事情距今太久,我完全忘了瓜生先生和父親的交情,實在也不清楚他們是怎麼變親近的。」晴美一臉歉然地說,「不過,說不定……」

「怎麼?」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在更早以前,我父親有一段時間曾經派駐在某家公司的醫護站。那家公司說不定就是U R電產,當時叫……」

「瓜生工業。」勇作說。

晴美頻頻點頭。「就叫那個名字,說不定就是那家瓜生工業。雖然現在公司里有醫護站的不在少數,但在當時可是很罕見呢,所以那一定是當時已是大公司的瓜生工業。」

勇作想,這個推論合情合理。「上原先生派駐在瓜生工業的醫護站……可是,他的專長應該是腦外科吧?」

「嗯,沒錯,雖說有些疾病不是他的專長,接診還是可以的吧。」

「當時缺醫生,聽說他什麼病都看。」上原一臉得意地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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