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謀殺陷阱 第6節

十二月的第一個星期六,拓也中午過後造訪仁科家,因為星子要他陪她去購物。平常的見面形式總是拓也前往她指定的地點,然後她開著保時捷出現,但今天她卻吩咐他到家裡來接她。

拓也一在安裝於大門旁的對講機報上姓名,她便要他進屋。他看著兩旁的針葉樹,朝玄關走去。當他接近宅第時,星子從二樓的窗戶探出頭來。

「我正要換衣服,請你在樓下喝茶等我。」

「好。」拓也應道。

當他想打開玄關大門時,感覺有人從旁靠近。轉頭一看,宗方拿著網球拍走了過來。仁科家東邊有一座簡易球場。

「值得信賴的騎士出現啦!」宗方用食指扶正金框眼鏡,「任由千金小姐耍任性是很好,但也要適時阻止她。你的追求方式無懈可擊,但是收網方式有待加強。要駕馭悍馬,就需要鞭子和紅蘿蔔。」

「過來人經驗分享嗎?」

「不,幸好沙織沒星子那麼蠻橫不講理,所以我同情你。一起喝杯茶怎麼樣?」

「好啊!」

兩人進屋,在面向露台的客廳里對坐。坐下來一看,宗方徹底融入了這個家。他雖然不是入贅婿,但好像長年住在這裡。他指示女傭泡紅茶,似乎連有哪些種類的茶葉都了如指掌。

「沙織小姐在哪裡?」拓也問道。

「大概在那一帶吧。『三點的點心時間』她應該會回來。」

「你放假都待在這裡?」

「是啊,兼討岳父大人的歡心。」說完,宗方以銳利的眼神看了拓也一眼,「你也別忘了這件事。你現在確實是專任董事眼中的紅人,但你如果辜負他的期待,可是會落得凄慘的下場。」

「我不記得自己辜負過他的期待。」拓也話說完時,女傭端來了紅茶。從皇家哥本哈根的茶杯冒出蒸氣,香氣四溢。

拓也等女傭的身影消失,再度開口說:「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不滿呢?」

於是宗方拿起茶杯,品香後喝了一口茶,然後低聲地說:「關於直美的事,聽說你在四處打聽無聊的事。」

「那件事啊?」拓也的聲音有些沙啞。他除了安全課之外,還去了工程設計課、保全課一趟。

「為什麼會傳進宗方先生耳中?」

「是專任董事告訴我的。他要我提醒你。我先警告你,你最好別多管閑事。我只警告你一次,不會有第二次。」

宗方露出在觀察拓也反應的眼神。拓也心想,現在在場的人不是宗方,而是仁科敏樹透過他的眼睛在看著自己。

「我不懂。」拓也說:「為什麼不能調查那起意外事故呢?當然,我相信那起意外事故單純只是作業員的疏失。但是正因為這樣,我對那種處理方法有意見。看過各方面的報告書,不難明白公司採取息事寧人的態度。因為我有身為機器人技術人員的尊嚴,所以沒辦法忍受這種半吊子的做假方式。」

拓也技巧性地強調,自己並沒有反抗仁科敏樹,而且不是信口胡謅。

宗方彷彿在嘲笑拓也的極力主張,用鼻子冷哼一聲,然後重複拓也的一句話:「技術人員的尊嚴?好空泛的一句話啊。」

「為什麼呢?你也是技術人員吧?」

於是宗方先是別過臉去,然後目光轉向露台外的植物。

「沒辦法,」他低喃道,「看來還是先告訴你比較好。」

「告訴我什麼?」拓也問。

宗方再度面向他,然後蹺起二郎腿。「那起意外事故啊,並不是作業員的疏失。詳情現在也不清楚,但肇事原因好像是出在直美身上。」

「不會吧?」

「當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但等到證據出現就為時已晚了,所以專任董事才會趕緊動用各種關係將事情壓了下來。當時,我也四處奔走,忙得不可開交。」宗方面露冷笑。

「為什麼懷疑直美呢?」拓也問道。

「因為意外事故發生後,出現了非常棘手的證人,和死亡的作業員日夜交班巡視機器人的男人。那個男人說,自己作業時也曾經差點發生相同的事。當直美髮生一點小問題,他停止她想作業時,直美似乎突然動了起來。他說,自己幸免於難,但是差一點就小命不保了。這件事發生於實際意外事故的十二個小時前。」

「真是令人不敢相信。」拓也搖搖頭,「但是,他的證詞為什麼沒有公開呢?」

「因為運氣好,」宗方一臉嚴肅地說:「假如那個男人向安全課報告,就算是專任董事大概也無能為力。但幸好他去的是開發企劃室長的辦公室。」

「室長的辦公室?」

他為什麼要去直樹的辦公室?

「在開發企劃室最近的工作當中,那個機器人工廠也是最受關注的。所以直樹室長也經常去巡視,似乎和作業員都認識了。因為事關重大,那個男人也不曉得該對誰說才好,於是跑去找最熟悉的人商量。」

「那室長知道意外事故的真相嗎?」

拓也心想:假如室長知道的話,事情就說不通了。

但是宗方乾脆地肯定道:「知道,於是直樹室長找專任董事商量,當時的狀況非常緊急。因為對專任董事而言,那個機器人工廠發生那種意外事故,對他極為不利。因為機器人事業部一直以來,都是專任董事帶頭推動,那個全自動工廠也象徵著他的功績。為了今後坐上社長的寶座,手攬獨裁政權,不能在這種節骨眼留下無謂的污點。」

「於是湮滅了事實嗎?」

「費了我好大一番工夫。」宗方說:「首先是封住證人的口。那個男人因為自己察覺機器人不夠完善卻疏於報告,所以格外順從地遵照了我們的指示行動。為求保險起見,我將他調到了別的部門。然後動用各種關係將事情壓了下來。如果意外事故是因為作業員的疏忽,警方也不會追根究底地調查。我說過好幾次了,我不想再做一次這種辛苦的工作。」

宗方一臉像在懷念這份辛苦的表情,說不定他想起了自己當時處理事情的效率,而感到滿意。

「唉,因為這種緣故,」他稍微壓低音調,「別亂調查才是明哲保身之道。哪怕是基於身為技術人員的尊嚴,最好也別輕舉妄動。」

拓也無言以對,只好沉默。不曉得宗方對他的反應做何解釋,緩緩地點頭說:「你只要將你那份尊嚴活用在下一項研究上就好了。我已經受夠了那種意外事故。」

「我製作的機器人是完美無瑕的。」

「鐵塊就是鐵塊,那個叫什麼?你在研究發表會上展示的……」

「布魯特斯。」

「對,那也一樣,它又沒有心。」

「心是多餘的。」拓也話說完時,走廊上傳來星子的聲音。宗方的表情頓時轉為柔和。

這一天,星子首先帶拓也到銀座的一家畫廊,說是為了找一幅用來裝飾房間的畫作。星子好像打算徹底重新裝潢直樹之前的房間,她說壁紙已經重貼了。

「最好是令人看得一頭霧水的畫。」拓也問星子喜歡哪種畫,她如此答道。

「當人看見的時候,會說:噢,這是某某某的畫作吧,真美啊——最好是讓人沒辦法說這種話的畫。讓大家想避免以畫作為話題的畫是最理想的。」星子環顧畫廊中解說道。

「但是這麼一來,進你房間的人還真辛苦。不但得減少一個話題,還必須不去看那幅畫。」拓也跟在她身後,走馬看花地注視著牆上的畫說。他對畫不感興趣,心想:看這種東西有什麼好開心的呢?

「這就是我的目的。用這方式讓對方產生壓迫感。這麼一來不管什麼事,我都能握有主導權。」

看著稍微鼓脹鼻孔的她,拓也佩服地說:「原來如此。」

他真心感到佩服,這個女人確實是仁科敏樹的女兒。

猶豫半天之後,星子買了一幅拓也家窗框大小的巨幅畫作。那的確是一幅令人看得一頭霧水的畫,整幅畫分成淡咖啡色、灰白色、橘紅色、黃綠色的部分,各個色塊中擠滿了說不上是生物或非生物的物質。每個色塊的特徵多少略有不同,但至少拓也不清楚其中有何含意,也不曉得在畫什麼。如果有人說這幅畫是在畫細胞質內的粒線體大移動,他可能也會同意。

「這到底在畫什麼呢?」拓也忍不住問星子。

「不曉得。」她明確地回答。

繼畫廊之後,星子又前往服飾店,猶豫了兩小時左右,終於買了一件皮草大衣。令拓也感到意外的是,在這兩小時內,她一次也沒找他討論。連「這適合我嗎」這句話也沒說。所以拓也幾乎默默無言地坐在服飾店角落的沙發上。這段期間,他心裡在想的不是星子的事,而是先前宗方說的內容。

那起意外事故並不是作業員的疏失——據說當時有證人在場,這件事也很難令人置信,但更令拓也耿耿於懷的是,直樹知道意外事故的真相。既然如此,他為什麼想重新調查呢?

拓也感到匪夷所思,他不明白直樹的行為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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