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述性詭計?」島袋嘟起下唇,側著頭。「你的意思是,作者對讀者所設下的陷阱嗎?」
「正是。」
「呵呵呵。」島袋唰唰地翻了翻放在桌上的問題篇影本。「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你這話有意思,繼續說下去。」
從島袋的口吻聽來,他似乎完全沒有想過要使用敘述性詭計,讓片桐感到些許不安。然而片桐認為自己的推理不可能會錯,他深呼吸之後便繼續說下去。
「在那之前,我想先從比較簡單的部分依序推理。首先,兇器很明顯就是領帶。從這一點可以注意到,由於使用的是預定在『鵜戶川邸介的作品出版五十冊的紀念派對』上發送的領帶,坂東當天帶來了樣品,所以我們應該可以假設除了坂東之外,沒有人能事前準備吧?這麼一來就能先將女秘書櫻木弘子從嫌疑犯中排除。」
「我希望你能讚揚作者針對領帶所下的工夫。如果設定它不是樣品,而已是確定將在紀念派對上大量發送的禮物,其餘人等就可能在事前弄到手。」
「這我知道。」片桐邊說邊摸自己的領帶,這也是預定在即將舉辦的『島袋銀一郎的作品出版一百冊的紀念派對』上發送的禮物的樣品。換句話說,目前擁有這種領帶的人除了片桐之外,就只有來到這間宅邸的其餘男編輯。
「那,歸根究底,犯人是四名編輯其中之一,是吧?」島袋催促他說下去。
「是的。這麼一來就能鎖定犯罪時間。從晚餐之後到晚上十一點之間,沒有任何一名編輯單獨行動,從凌晨十二點之後到早上發現屍體為止也是,所以應該可以假設兇手是在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下手的。那麼,這段時間內有誰會單獨行動呢?顎川、千葉、堂島三人都曾以不同的理由單獨行動,只有坂東一直和其他人在一起,所以在這個階段就可以排除坂東犯案的可能性。」
「到目前為止,你所說的……」島袋清了清嗓子。「誰都能猜到。」
「您說的沒錯,關鍵就在接下來的部分。首先,必須注意的是坂東追著櫻木弘子直到她的房間,拜託她告訴他兇手是誰的那一段。當他們話說到一半時,顎川出現了,而鵜戶川邸介此時打了內線電話到櫻木弘子的房間,也就是說鵜戶川這個時候還活著。而在這之後,顎川和坂東就一直在一起。既然坂東不是兇手,也不是共犯,所以顎川也可以從嫌疑犯中排除。」
「原來如此。」
島袋從香煙盒中抽出一根香煙,現在嘴裡點火。但隨即注意到煙灰缸里已有一根方才剛捻熄的香煙,趕忙熄掉了手上的香煙。
「你繼續說。」島袋說,「這下嫌疑犯剩下兩個人了,也就是千葉和堂島。」
「顎川和坂東與櫻木弘子分開後,在前往庭院之前遇見了要去寢室的千葉。總而言之,千葉和留在客廳里的堂島都各自落單,也就是說兩人其中之一就是兇手。」
「那是誰呢?」
「堂島。」
「為什麼?」
「因為千葉沒有領帶。」
「沒有領帶?」
「因為千葉是女的。」
「哦……」
島袋張著嘴,彷彿定格般一動也不動。片桐看著他那副蠢樣子,繼續說下去。
「這就是我剛才說的敘述性詭計。從問題的開頭一路讀下來,完全沒有顯示千葉是男性的描述,大家稱呼千葉時也從來沒有加上具有性別之分的稱謂。坂東在車上分發領帶之後,只有在描述千葉時始終沒有提到打領帶一事。」
島袋重新看了好幾次應該是他寫的小說,接著低聲呻吟。
「可是,小說中也沒有描述千葉是女性不是嗎?因為沒有出現千葉是男性的描述,就主張千葉是女性,這並不能算是正確的推理唷。」
「您說的沒錯。當然,我找到了足以證明千葉是女性的段落。」
「那一段?」
「四人在晚餐後交談的那一段,描述了千葉將外套披在椅背上,以垂下的左手玩弄外套紐扣。千葉若要辦到這一點,外套的紐扣就必須在左側,換句話說,那是一件女裝外套。」
「這樣啊……」島袋翻至那一段邊閱讀邊點頭說,「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基於上述的推理,我推論兇手是堂島。您覺得如何?我覺得這應該就是正確答案了。」
不知道島袋是否聽進了片桐的話,他只是不住點頭。過了不久他總算緩緩抬起視線,看著眼前的年輕編輯。
「哎呀,我懂了,原來是那麼回事啊!嗯,這應該是正確答案沒錯,這樣的確說得通。哎呀,得救了,這下得救了。」自顧自地說完,島袋便旋轉椅子,面向書桌。
片桐如墜五里霧中,摸不著頭緒地望著作家俯首弓起的背影。
「呃,請問這是怎麼一回事?您說您懂了是什麼意思?得救了又是指什麼呢?」
聽到他這麼一問,島袋再度唰地轉過身來,一臉尷尬地露出討好的笑容。
「哎呀,坦白說我也不知道兇手是誰。」
「咦?」片桐翻了翻眼。「您不知道,這到底是……」
「這部小說是去年夏天過世的內人寫的。你應該也聽過內人是我的捉刀人之類的謠言吧?幾乎所有聽過的人都不相信,老實說,其實那個謠言是真的。」
「不會吧!」
「噓!噓!噓!」島袋將食指靠著嘴唇。「別那麼大聲嚷嚷。當然,我出的書並不全是內人的著作,每幾部作品當中就有一部是我自己寫的。」
接著島袋舉出幾部他親自寫出來的作品名稱,就片桐所知,那些都被人評為島袋作品中的失敗作。
「所以尊夫人死後,您寫作的速度就變慢了嗎?」
「嗯,就是這麼一回事。小說一本接著一本寫,這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啊。」島袋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說道。
「所以,這次的猜兇手小說是……」
「是內人的絕筆之作。她只寫到那裡,還來不及告訴我解答就過世了,所以才會至今都尚未發表。但是因為我怎麼也想不出好點子,才會以猜兇手小說的形式發表。我想反正這是月刊雜誌,那我一個月內想出解答篇就行了吧。」
「但是您卻想不出來,是嗎?」
「正確答案。」島袋擊掌。「我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其實,我本來打算拜託編輯部讓我看看讀者寄來的解答,如果有不錯的答案,我就拿來當做參考寫出解答篇。」
「哦哦……」
片桐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這個世上肯定沒有其他作者會打算靠讀者的解答,發表連自己都不知道兇手是誰的猜兇手小說。
「但是這個策略卻不太順利。」島袋垮著一張臉說。
「為什麼呢?」
「沒有收到令人滿意的解答。或許應該說,幾乎沒有人投稿。哎呀,我雖然聽說小說雜誌銷售量不太好,但沒想過會差到這樣的程度。」
就是因為有你這種作家。片桐差點脫口而出,但是他忍了下來。
「那麼,您該不會是為此找我們來的吧?」
「嗯,正是。」島袋開朗地說。「我想你們應該能幫我想出好辦法。果然如我預期,這下子得救了,我不會出洋相了。」
「那……太好了。」
「太好了,太好了。事情就是這樣,我接下來要寫解答篇了。」島袋旋轉椅子,面對文書處理機的鍵盤。
片桐恍惚地看著作家的背影好一陣子之後,才開口說:「請問……」
「幹嘛?」島袋依舊背對著片桐,以一副你怎麼還不快滾的口吻粗魯地回應。
「請問,剛才的原稿……」
「剛才的原稿?」
「您之前不是說誰猜出兇手,就將最新的長篇小說交給猜中者?就是那個您當時給我們看的原稿。」
「噢,那個啊?那個應該在那邊的紙袋裡。」島袋頭也不回,手指著書房角落。
那裡確實放著一個紙袋,打開一看,其中裝了一大疊A4紙。
「我可以收下這個吧?」片桐問道。
「噢,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就拿去吧。」
「容我拜讀。」
片桐興奮地拿出那疊紙,但是隨即變得面無血色。
「這……,大師……,這是怎麼一回事?這上頭什麼字也沒有,全是白紙!」
「是白紙沒錯啊,怎麼了嗎?」
「怎麼了……」
「我從來沒說那就是原稿啊。我只說我會將最新的長篇小說奉送給猜中者,但是我又沒說我已經寫完了。」
「哪有這樣的……,那……,您豈不是打從一開始就想騙人……」
「別說得那麼難聽嘛。」島袋轉過臉來,稍稍朝向片桐的方向。
「你不用擔心,這次寫的長篇小說我會給你們出版社,那樣就行了吧?」
「可是那並不是尊夫人的作品吧?」
「那倒是,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