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血債血還

次晨,田野還在夢中,忽的二房東閻婆娘在房外敲門。

田野過份疲倦,沉睡如死,任二房東在外敲得轟天價響,他還沒醒覺,漸漸,敲門越敲越烈,大有破門而入之勢,而且二房東還拉大了像破銅鑼似的嗓子高聲怪叫:「田先生,有位小姐來找你啦……」

這句話可真的把田野驚醒了,忙爬起床來,揉著眼睛說:「閻婆娘,是什麼人啦?」

「是個很漂亮的小姐啦……」

「別忙……」在床上接見小姐是很不禮貌的,他匆匆跳下床,手慌腳亂,脫下睡衣,抓起衣裳便穿,一面不斷地思索,小姐來找他,會是誰呢?他認識的女人不多,金麗娃、三姑娘、桑南施,會是誰呢?

三姑娘?閻婆娘瞧她不在眼,而且又是熟人,斷然不會這樣緊張的……不過也有可能,三姑娘做了舞女以後在閻婆娘的眼中,等於發了財了,她一向愛欺貧重富,對三姑娘改了恭維……這很可能。不過假如是三姑娘,就不需要這樣緊張了……

桑南施,這千金小姐,她會冒然到一個孤身的男子的居所里來嗎?假如她要來,早就來了,何需要等到今天,假如確是她的話,田野覺得這個貧民窟似的窮措大破屋子,實駕臨不下這位百萬富豪的千金小姐。是金麗娃嗎?她怎會來呢?她不是病著嗎?難道說病好了不成?她倒是曾經來過的……。

田野越想越亂,捉摸不定是誰來了,照照鏡子,頭髮是蓬亂的,抓起梳子,扒了兩扒。倏的,又想起,不要是溫克泉夫人吧?她想求情?或是把欠款送來?……想到這點,田野便涼了半截。

領帶打了幾次,還沒有打好,事實上,早晨起床迎客,又何需要打領帶呢?

二房東又在催了。「田先生,你還要化裝么?」

倒聽得隔鄰沈雁的房門推開了,大概沈雁被二房東的大驚小怪驚醒,他要出來看看到底是什麼女人來找田野。田野不樂,也覺得自己的慌亂可笑,正預備開門,又聽得沈雁吹了一聲口哨,門又關上了。

「這地痞流氓!」田野心中罵了一句。拔下閂扣,拉開房門,二房東閻婆娘迎面站著,露著滿口大金牙。她背後跟著的是桑南施,頭上扎著絲巾,穿著一套銀灰色的外套,緊身短裙,打扮得嬌滴滴的。

到底這位千金小姐是屈身光臨到貧民窟來了。田野的心中有喜悅,也有失望,他希望的是三姑娘來到,希望她回頭,但……

閻婆娘擠眉弄眼的走開了,她倒是個真正拜金主義者,能有眼光分出貧賤,富家小姐來了,到底連招呼都不同的。

桑南施的只手,是背放的,倏的,她舉了起來,是一束鮮花。

田野的心中起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滋味,他有慚愧的感覺,他沒有病,而桑南施卻一直把他當作病人看待。桑南施側起了頭,含情脈脈地向田野注視,使田野尷尬,也有慚愧,到底,他並非真病。

「你的病還沒好啦,臉色很壞!」她說。

田野嗅著花香,以掩飾自己的尷尬:「真抱歉,我好幾天沒有上班啦……」他吶吶說。

沈雁又推門出來了,穿著睡衣,提著洗漱用具,吹著口哨,擠眉弄眼的,向田野竊笑。

田野不願意和他打交道,推開門,攙著桑南施進入房間,一面說:「我的屋子又小又臟,實不宜留貴客,你坐一會,我洗漱後陪你到外面走走……」

「你病未好,就不要到外面去了,我在這裡坐坐也是一樣!」桑南施說:「你最好還是躺在床上!」

「不!還是到外面去好!」田野提起洗漱用具。

「家父叫我向你致歉,假如病未愈的話,多休息兩天也沒有關係!」

「我們慢慢的談!」

田野跨出房門去後,桑南施環視房內。由於她出身高貴,從未接觸過這種破落戶人家的寢室。

她皺起了眉宇,看看那掀開的棉被,被面積滿油漬,那板壁上,糊裱的花紙,已有部份脫落,臭蟲血跡斑斑,使她毛髮悚然。「為什麼不噴射DDT呢?」她心中想。

地上積滿塵垢,藤桌底下有無數的碎紙片,桑南施發現這些,使她意識到可能是田野寫糟了的情書,一時好奇心生,俯身拾起一些碎紙片,湊攏來觀看,上面零零碎碎,有著些慈善、道德的字樣。

桑南施發出內心的微笑,她知道是田野替他父親所寫的文章,芳心大悅,田野雖是病了,但還沒有忘記替她父親工作呢!

在她拾紙頭的一剎那間,桑南施又發現在田野的床底下,有著一個美軍口糧紙皮匣子,巧好有一隻老鼠由匣子里跳出來,桑南施很感興趣,因為她家裡不輕易發現老鼠的呢。她隨手把皮匣拉了出來,哈,可笑得很,到底光棍的生活是比較特別,那紙匣子里,儘是換洗的骯髒汗衫,臟內褲,還有臭襪子。

桑南施不禁吃吃竊笑,也用纖纖玉指在那發臭的汗衫褲子上扒撥,喲,下面竟是鋪了不少書本。有學術性的教科書,小說,英文雜誌。

桑南施忽然下意識地想起,據一般同學所說,尤其是光棍的男同學都喜歡看「黃色」書藉。

想到這點,她臉露紅霞,芳心卜卜。「也許田野也是這樣的!」便把那些書本,一冊一冊撿出來,注意看那些封面,要研究田野壞不壞。

「呃……」忽然的,她失聲驚呼,那些書本搬出來後,底下竟置著一管手槍。

恰好在這個時候,田野洗漱完畢,推門進來。桑南施想遮掩,已經來不及了,田野發現她的神色不對,又看見她正蹲伏在紙匣旁邊,那些衣褲襪子,書藉,全翻出來了。頓時臉色大變,慌忙搶下桑南施手中的書本,擲回紙匣子里,又手忙腳亂地亂扒亂撥,把那些衣衫襪子,亂投亂塞,使紙匣子恢複原狀。舉動非常魯莽。他過份緊張,這也許是因為他有著心病,以為秘密被桑南施發現了。

桑南施的形色也非常狼狽,這位千金小姐是有著極端的自尊心的,她知道沒有得到許可,亂翻他人的東西是非常失儀的一件事,眼瞪瞪地看著田野暴躁的舉動,著實也是夠難堪的。

「對不起……我是無意的……」她尷尬說。

「沒關係……」田野稍為歇過氣後,已逐漸安靜下來,面對著態度不安的桑南施,自覺未免對這位千金小姐過份無禮。便加以解釋說。「這管手槍是朋友寄存在我這裡的並沒有領牌照的……」說到此間,忽的聽見鄰室的沈雁推門,他洗漱完後回房了,便停下解釋。

「那你又何必這樣緊張呢?」桑南施天真地問。

「我……」田野解釋不出來。

桑南施不願田野難堪,故意東張西望,自動把話鋒避開:「你的房間怎麼沒有人打掃?沒有請傭人嗎?」

「沒有傭人……」

「那麼洗換衣裳呢?」

「送到洗衣店……」

「為什麼不請房東打掃呢?多給她幾個錢請她包辦不好嗎?」

「二房東的綽號叫做閻婆娘,你就可想而知了!」田野已恢複常態,一面打領帶。

「何必在金錢下斤斤計較?」桑南施以她一貫的語氣說話。復又拈起窗帘檢看。「窗帘起碼有半年沒有洗過了!窗戶又太小,空氣不好,環境又不衛生,怪不得你要生病!」

田野忽然停下他的動作,笑口盈盈地說:「桑小姐,我很懷疑,難道說你竟沒有一個窮朋友嗎?」

「胡說,我的窮朋友多得很!」

「窮朋友你都合得來嗎?」

「我在學校里,所來往密切的多半是窮同學!」

「那末你看見過像我這樣的破屋子沒有?」

「比你的屋子更破的也有,但是打掃卻比你合乎理想——我還常常幫助他們!」

「把你自己家裡的傭人全部拉出去總動員嗎?」

桑南施傻笑了,笑得打仰,這樣空氣又緩和下來。

「不!我幫他們的忙……」桑南施笑著,不斷地搖頭。

「我才不相信你自己動手幫人家收拾房間呢!」田野已整理好衣裳。

「不?我寧願出錢僱人……」

「大小姐脾氣!」田野加以譏諷,因為,假如是三姑娘來的話,早替他把房間整理得整整齊齊的了。

「我們該走了吧!」田野說。

「你的病已經好了嗎?」

「我根本沒病!」

桑南施以猶豫的眼光,瞟了田野一眼,懷疑他的心理不正常。「你多久沒上班了?」她問。

「我也記不清楚……」

「我們上那兒去呢?」跨出房門她問。

「今天,我本來預備上『慈善會』去的,現在,出去隨便走走!」

「那倒不如上辦公廳去,家父很關心你!」一面落下了樓梯。

「他的文章,我還沒有替他寫好呢!」

「並不急需等著用!」

汽車停放在大門口對街旁,司機不知道上那兒去了,她走過去按喇叭。

於是,公寓的騎樓上二房東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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