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疲睏地睜開眼,那時候,雨早已經歇了,煦麗的陽光照例又漏進了紗窗,枕畔的人兒早已經不見了,被毯仍是替他蓋得好好的。
數月來瘀積在田野臉上的憂鬱早已消失,回憶昨夜的溫馨繾綣,纏綿枕上猶有餘香。
三姑娘可能又進了廚房,替他燒咖啡,弄早點,打洗臉漱口水,田野心中這樣想著,臉上露出了陣陣笑容,三姑娘的軟玉溫香使他回味。
「為什麼她不能夠做一個良好的家庭主婦呢?」田野自問:「是因為她的身世不佳么……?不,這種觀念太過陳舊!」他跳下床來,發覺自己身上一絲未掛,臉上現了一陣紅霞,匆匆穿好衣裳,就跑進廚房裡去找三姑娘,他要急切地需要告訴她,要和她共諧白頭,要告訴她,大家同是天涯淪落人,無所謂什麼階級觀念,更無所謂什麼身世、學識……
田野已明白了愛的真諦,他覺得三姑娘比一切的女人都要好,什麼身份、身世、學識,都是假的。她,溫柔、體貼、善解人意,善處理家務,就足夠做一個良好的家庭主婦,而且,有忍耐性,有向上性,服從性,這些都是我國婦女固有的傳統性美德,這種女人在今天的社會上實屬罕見,實在是太難得了。
但是田野的發現可太遲了,三姑娘並不在廚房裡。
廚房正值擁擠的時間,房客們起床後都堆在那裡洗漱,而且,有許多還在喃喃地議論紛紜,不知在討論些什麼事情。田野無心打理他們的議論。「也許三姑娘上小菜場去了!」他心中想。
他匆匆趕到三姑娘的房前,房門並沒有下鎖,顯然三姑娘並沒有外出,於是,田野便推門進內,豈料一跨進門,便打了個寒噤。整個房內一片凄涼,所有的傢俱已不知去向,糊裱板壁的花紙片片脫落,垃圾塵垢灑遍一地,窗戶是洞開的,晨風陣陣浸拂,掠起了紙片圾垃塵垢,起漩渦打轉,觸目悲涼凄切。
田野凝呆住了,這是什麼道理?三姑娘搬場了嗎?她搬到那兒去?為什麼沒有向我田野說一聲?就這樣不告而別了嗎?
田野憧憬出昨夜三姑娘悲傷的情景,他記憶起她昨夜所說的話:「……你已經找到你所需要的人,無再需要我……我該要離去了……」
看眼前的景象,證明她所說的話,字字真實,句句出自衷情,她真的是離去了,而且悄悄地走,連再見也沒有說。
田野的眼中淌出淚珠。一夜的溫存,痴纏繾綣,整夜的話語猶在腦際,當他發現了自己對三姑娘的真情,三姑娘竟告不辭而行。這種打擊,使他充滿熱望的心扉,回覆了空虛、悲涼。
「不!我一定要把她找回來不可!」田野說著,便匆匆回返自己的房間,手忙腳亂穿鞋穿襪,結領帶,他心中想,三姑娘定然是搬到九龍與「金殿」舞廳有關係的地方去居住,或者是舞女宿舍,或者是她的舊姊妹家裡……。
偶然間,又發現他的案頭上還有一封簡訊,用茶杯壓著,是三姑娘寫的。
信上寫著:
田野:
我走了,因為我已到了必需走的時候,要不然,日子深下去,我們更會加重痛苦,也許你會責怪我不別而行,但我實在不願意你看著我離去,更不願意你看見我流淚。
昨夜你說了很多的話,雖然,我知道你是安慰我,敷衍我,騙我,但這些話我永留在心坎。我為自己慶幸,總算,這些日子以來,我沒有白費了我的用情,在別人沒有得到你以前,我已經得到了你。
不管你說我是風流也好,浪漫也好,這些都已成為過去,從今天起,我已是另一個人了,我要設法盡情忘去自己過去的身世,要找尋新的身份,找尋高等的學識,一切,一切,要恢複我自己成為一個人……
我並不希望你來看我,假如你認為情緣未了,那自然是可以的,我自承欠你的孽債,尚未了償,只要你有任何要求,我都不會拒絕的,再見了,但望你自己珍重。
關心你的人,蕭留
看完這封信,田野辛酸撲鼻,一字一句都流露了真情,充沛真切,咀嚼其中的意味,三姑娘對田野確是一片痴心,恩情並重,田野怎能辜負呢?
「她的內心的確是很苦的!」田野嘆息說:「而且誤會也太深了……」他決意要把三姑娘找回來,不管他跑到那裡去,而且還決定再不給她拋頭露面在外面做舞女。
田野自覺還沒有能力脫離職業兇手,論目前的收入,養一個家還不成問題,即算因為三姑娘的問題得罪了桑南施而至失去了「聖蒙慈善會」的職業時,也不在乎。只有三姑娘的愛才是真愛。
忽然房門上有人敲門,田野拉開房門時,看見站在門口的竟是桑南施的司機,他又送來了一束鮮花。瞥見窗檻上洗口盅盛著的鮮花還沒有謝去,她又送花來了,田野躊躇著,他奇怪為什麼天底下的女子都是如此的多情的。
花上又有短柬。寫著:「病好了沒有?我想來看你,又不知道方便否?今天是星期天,不用上學,但又沒有人陪我耍,只好待在家裡不出來了。桑字。」
這寥寥幾個字的含意,大有叫田野病好了,就到她家裡去找她遊玩的意思,這個富豪家庭的千金小姐,真不懂得生活的意義,仗著家裡有的是錢,生活優裕,一天到晚就只記得玩耍。
田野說:「請你轉告桑小姐,我的病好了,我有空的時候,就去看她!」
江標走後,田野跨出房門,就見二房東閻婆娘提著掃帚畚箕準備打掃三姑娘空下的房間。
她看見田野,便笑嘻嘻地說:「田先生,您早,三姑娘今天早上天還沒亮就搬走啦!她臨走的時候,吩咐我不要驚醒你!」
「我關照你,在沒有得到我的許可以前,這房間絕對不許租出去!」田野正色說。
閻婆娘楞了一楞,臉露驚奇之色,強裝上笑容說:「這是為什麼呢?」
「不為什麼……三姑娘還要回來住!」田野說完,頭也不回,匆匆跑下樓梯。
「發神經病么?剛搬出去,又要搬回來……」閻婆娘只有自己發牢騷了。「假如每個房客都像你們一樣的難侍候,那末我們靠房子吃飯的都要吃西北風了……」
田野落下樓梯,只見大門口的兩端,都貼上了「吉房招租」的紅條,三姑娘早晨才搬了出去,閻婆娘的招租條子已經貼了出去了,這個二房東可謂見錢眼開。
田野怒火中燒,氣忿地把兩張紅條全都撕了下來,拆成片片粉碎,揚空一拋,頓變成數百十隻紅蝴蝶迎風飄舞。他走向統一碼頭,要趕過海去九龍,到金殿舞廳找舞女大班查問三姑娘新搬的地址。
忽然背後有汽車喇叭聲,回過頭去,一架雪亮的黑色小汽車在他身旁駛過,車中探出周沖的頭來說:「今天是第三天了!」
田野還來不及答話,汽車已經遠馳而去。
向溫克泉夫人索債,周沖給田野的限期是一個星期,現在已經是第三天了;田野還沒有一點頭緒,連周沖交給他溫克泉地址的紙條,也一直塞在荷包裡面,連看也沒有看過。
霍天行曾向田野保證過,只要他一天存在,周沖不敢對田野怎樣,而且向溫克泉夫人索款的事情,還派出丁炳榮和沈雁兩人給他幫忙,所以田野滿不在乎,並不因為周沖的警告而改變他再花時間去尋找三姑娘的計畫。
在統一碼頭購了票,走上駛往尖沙咀的輪渡,汽笛聲響過之後,他伏在欄杆上俯看綠郁的海水,旋槳擊著浪花,推動了輪渡在綠波上馳行,他的思潮也隨著波浪起伏。
船駛出海心裡,海水的顏色也更是郁黯,加上這天特別起了點海風,輪渡顛簸得很厲害,太陽在晨間是很明朗的,這會兒忽隱忽現,連天色也是憂鬱的。田野似乎預覺到他的前途並不怎樣光明。
忽然,有人拍他的肩膀,田野回過頭來,竟是丁炳榮。
「你怎麼也上九龍去嗎?」田野說。
「不!周沖派我跟蹤你,」丁炳榮坦誠地說:「我覺得你的為人正直,無需要隱瞞你,所以特意出來和你談談!」
「……」田野黯然。
「話說回來,我替你著想實在不應和周沖搞得這樣惡劣!何苦呢?同事之間自相殘殺,而且我們又非合法團體……」
「唉——」田野深深嘆了口氣。「現在弄得我欲進不能,欲退不得……」
丁炳榮雖是粗人,但富有正義感,面露同情之色,說:「這樣鬧下去,總不是辦法,我們大家找個機會給你們互相解釋誤會不好嗎?」
田野搖頭說:「問題並不是這樣簡單,主要的還是霍天行和周沖之間有芥蒂……」
「不至於吧?周沖的嘴巴平日說得硬,我看他還是服從霍天行的命令。」
「你不了解……」田野有難言之苦衷。
「你的意思是指什麼呢?」
「……還有金麗娃的問題……」
「啊……」丁炳榮豁然大笑:「你是中了錢庚祥的毒了!」他竟不相信周沖存心不軌的陰謀。
田野便再也說不出話了,雖然,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