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天行一楞,但很快地回覆冷靜,隨手掩上經理室的玻璃門,復掏出鑰匙把他自己的辦公室門打開,招呼田野進內。田野雖然也曾進過這辦公室一次,初時並沒有發覺這間辦公室有什麼特別,但在這會兒細察看四周一切設計都特別俱有用心。四周密不透氣,壁牆都裝有隔音板,牆腰以上,全是磨砂玻璃,室外的光線強,室內的光線弱,任何人在外面走過都可以清晰看見,假如誰想在室外偷聽室內說話,馬上就可以發現。霍天行說:「你應該冷靜一點,把經過情形詳細說一遍!」
田野便把在青山如何找著了懶蛇,懶蛇怎樣逃亡,他怎樣追趕勸告,詳詳細細說了出來。
「這件事情……恐怕要惹起周沖誤會……」霍天行矜持著,兩眼灼灼地不斷思索。
「我認為對周衝倒可以解釋,懶蛇的屍首仍擱置在沙灘上,身上沒有彈孔,分明是摔死的……我擔憂還是你和錢庚祥的問題,你和周沖的問題,我想批評你,不知道你願意接受否?」他鼓足了勇氣說。
霍天行仍然保持他的安靜常態。「你且說,我是最樂意接受批評的——。」
「……就是懶蛇所說的話,你赤手空拳到達香港,為了想建立『正義』公司,不惜以盡量利用錢庚祥,投資、合股……等到羽毛長成後,便將他一腳踢出門外,霸佔了他的產業,而且還用盡種種惡劣的方法將他謀殺滅口……這種手段未免太惡劣了……」
霍天行豁然大笑:「你豈可以聽片面之詞,而武斷我的人格行為?我在芝加哥干『職業兇手』十餘年,回到香港,會是赤手空拳嗎?——你知道我和錢庚祥是怎樣認識的嗎?老實告訴你,他因為事業失敗,投海自盡,我從水中把他救起來的,不錯,他有兩家虧債累累的公司,茂昌洋行、鴻發公司,我把它收買下來……」霍天行說時,打開了他的保險庫,取出兩份售賣契約,遞給田野觀看,果然的,是售賣過戶的,但條件之一,為仍聘錢庚祥為該兩公司的經理。霍天行為總經理。「我投資下去,替錢庚祥還債,援救了他的厄運,替他逐步把事業重新建立起來,但我的興趣,當然不會做一個生意買賣人,我要在我的本行上謀發展!所以附設開辦了『正義』公司。這自然與『茂昌』『鴻發』都不發生關係,非但不發生關係,而且對錢庚祥還保守秘密,但是紙終歸包不住火,我和錢庚祥朝夕相見,接觸頻頻,終於被他窺出蹊蹺,但我把他當作親兄弟一樣的看待,把整個秘密原原本本告訴了他,邀他合作,利用他在黑社會的地頭上有點勢力。可以對事業有幫助,豈料錢庚祥竟以怨報恩,自此便和我拆夥,要我將『茂昌』『鴻發』兩公司無條件歸還於他;而且『正義』公司也有條件的分給他百分之十五的利潤——這種人,可謂狼心狗肺,比畜生還不如,你且看他由自殺而到今天,汽車、洋房、保鑣、大小老婆全有了,他的錢由那兒來呢?還不是在我霍天行的頭上敲詐勒索嗎?初時我還願意忍受,因為飲水思源,『正義』公司是利用他而組織成功的,但是錢庚祥貪得無厭,得寸進尺,除了向我勒索以外,還不斷地在我的手底下人中挑撥離間,冀圖搗毀我的組織,到後來,我才知道他的用心,原來他看見『正義』公司有利可圖,想另樹門戶,將我們『正義』公司的人全網羅去,讓他當老闆……」
「所以你便下決心,要把他解決了!」田野插嘴說。
「你認為這個人不該殺嗎?」
霍天行說得頭頭是道,田野提不出反證,只有半信半疑地躊躇著。
霍天行又說:「也許金麗娃也曾告訴過你,我有一個很好的助手,名叫范恩泉,外間傳說,他因為叛變逃亡被我殺死了,實際上這事情很冤枉,罪魁禍首應該是錢庚祥,他不擇手段向我的手底下人同事間,挑撥離間,把我們的團結性逐步瓦解,中了他的毒的人,意志動搖,竟甘心做錢庚祥走狗……」
「所以你先把他殺了……」田野有興師問罪之意。
「不!你聽我說下去!錢庚祥慫恿范恩泉脫離我的組織,他們要自成一間叫什麼『正氣』的公司,但是他們要組織公司,又顧忌到我會和他們為難,所以便先要設法壓制我,而且還有意先把我的正義公司弄垮!錢庚祥出了毒計,他知道我有關正義公司的機密文件全放在這個保險箱內……」霍天行說時,隨手指著他坐位背後的一隻保險箱,又繼續說:「他便用了甜言蜜語哄騙范恩泉,要委他為總經理,范恩泉為利慾所惑,居然死心塌地為他做泯沒天良的事情,在深夜偷開我的保險箱了……」他歇了口氣。臉上露出驕傲陰森的笑意:「但是,田野,不瞞你說,我從事殺人的職業十餘年以來,對人類的心理有透澈的了解,處理任何事情,小心翼翼,尤其在組織方面更是設計周詳,絲毫不漏,我這隻保險箱,不是平常的保險箱,裡面有機關裝設,那可憐的范恩泉,泯沒良心做事,不幸竟觸電而死了……」說到這裡,霍天行臉上露出懊喪,深深嘆了口氣,又似恐嚇地說:「……說老實話,范恩泉的確是個好人才呢,年輕、英俊、大學生,和你差不多——田野!」
田野又起了懷疑,他剛才眼看著霍天行開那保險箱,那方式和平常的沒有兩樣,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而霍天行卻說保險箱內有特別裝置,是否在賣弄玄虛呢?
「錢庚祥最惡劣的地方,就是亂造謠言,他曾經製造謠言,說我的妻子金麗娃和周沖有染,在後范恩泉死了,他又製造謠言說金麗娃和范恩泉通姦,我因妒嫉而把范恩泉殺死……」霍天行漸露出憤懣。「像錢庚祥那種人,我置他於死地,並無罪惡,好像你要處死劉文傑是一樣的!田野,你認為對嗎?」
到這時,田野實感到無話可說:「不過,我認為……」
「我知道你是說周沖的問題,」霍天行搶著說:「假如我像你所說的那樣嗜殺成性,我大可以早就幹掉周沖,何需要還把他留到今天?」
「我聽說周沖的父親曾經是你的恩人!」田野說。
「不錯,我知恩圖報,所以收容了周沖,雖然他有種種對不住我的地方,我始終還是看在他先父的臉上,原諒了他!可見我的為人是恩怨分明,不忘本的,誰待我有好處,我不會把他的恩典忘去,誰與我結仇,我也寢食不忘……」這話是帶著恐嚇性的,他瞄了田野一眼。「同時,任何謠言對我沒有損害,動搖不了我的意志,我對金麗娃的情愛始終如一,我明了她的個性,相信她的人格,試想我不到六歲就和她生長在一起,她的個性、為人,我還會不清楚嗎?」
這對田野是一種諷刺,因為他聽信了謠言,懷疑了金麗娃的本質,但處在當事人的霍天行,那對他的妻子始終敬愛如一。
「他許我的觀念錯誤!」霍天行又說:「但是縱然有錯誤,我也至死不會後悔的,在我的生命裡面是從沒有『後悔』兩字的,這就是我的人生觀——」他把話題漸漸轉移了方向,一面在保險箱旁的酒櫃里取出一瓶「威士忌」給田野斟滿了一隻高腳玻璃杯。「我明白你對我不諒解的原因。任何案件在未成事之前,我都不肯告訴你,這原因我已經請金麗娃轉向你說過……」
「我知道,為了怕我們膽怯,要我們做一隻盲目兇惡的猛獸!」田野啞然失笑:「這些,便是你們夫妻倆人的處事哲學。」他將酒一飲而盡。
「你能明了更好,只要明了了之後,便無需要守秘密了!」他復又將田野的杯子斟滿:「懶蛇的事情你不用擔憂,你只要把地形畫下來,我明天就去收他的屍首,周沖方面,由我去解說,實際上這次追尋懶蛇,我本可以派任何人去,但是我要試用你的才幹,看看你的本性忠厚與否?經過這次考驗以後,我要多給你機會發展你的才能呢……」
田野有苦說不出,緘默地聽著,這時要提出脫離「正義」公司的勇氣也告消失。
以後,喝了幾杯酒,霍天行便大放厥詞,如同瘋人狂語,他說將來他的正義公司要擴到大陸上去,舉凡中國的各大都市,都一律要成立分公司……。因為世界上正需要正義!正義公司就是社會的真理。
「……你不過向社會施以報復罷了……」最後田野借著酒意說。
田野辭出「茂昌」洋行的時候,巧好碰著丁炳榮,他需要找禿頭大漢余飛調查懶蛇當時放生他的把兄弟情形。丁炳榮告訴他余飛是留在石板街「鴻發」倉庫養病。
丁炳榮似乎已明白了田野的心事,臨別時他向田野說:「……我雖然是周沖介紹入組織的,算是周沖系內的人,但是我仍然同情霍天行,他是正人君子……」
田野對「正義」公司的內情更覺得複雜,尤其周沖和霍天行誰是誰非更是無從批判,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只把田野弄糊塗了。他到達鴻發倉庫,果然的就找到了余飛。
原來那間「鴻發」倉庫,除了那座寬敞的貯貨倉以外,由那條狹窄的走廊進去,前面好像另有天地似的,有著一間非常像樣的辦事間,通出去,就是么地大街,門面相當的大,看上去,誰都會以為那是規規矩矩做生意買賣的店鋪,誰會猜想得到,它竟是「職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