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惦念著桑南施,很想不顧一切危險到山坡上去看看,躊躇間,剛巧碰著女主人送客回來,「喲,田先生。你剛轉頭來便要走嗎?哦,對了,你大概看見桑小姐已經走了,便沒興緻賞我的臉嗎?」
「……桑南施已經走了嗎?」田野大失所望。
「嗯,剛才你們外出還不到十分鐘,她的父親便來接她回去!」女主人吃吃而笑:「她走了你多玩一會兒也沒關係嘛!何必非雙雙對對的。」
「不是這個意思……」
「來!我再替你介紹一個女朋友!」瑪格烈朱說著,便毫不避諱地牽著田野的手,拖他進入屋中。
沈雁和金麗娃正在跳得起勁,田野真沒想到金麗娃會如此的天真。
看見田野,金麗娃馬上停下舞步,看了一看腕錶,她在時間上推算,仍需要在龔宅呆留下去。
「田野,我和你跳一個舞如何?」她說。
「我對『牛仔舞』是外行。」田野說。
「哈,麗娃真有一手,我要替田先生介紹女朋友,你就要和他跳舞,難道說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嗎?」瑪格烈朱趁機向金麗娃取笑。
金麗娃瞪了瑪格烈朱一眼,順手挽起了田野的胳膊,沈雁倒非常會奉承,馬上替他們換過了「慢狐步」音樂,這樣引起了一般「牛仔舞熱」的青年們騷動。但田野和金麗娃就落在音樂的旋律之中。
「我看你有點不大愉快,好像有著什麼心事似的?」金麗娃一面移動腳步,一面冷眼向田野說。
田野說:「我想到人與人之間的矛盾,屋子內在尋歡享樂,屋外卻在布置流血,這就是所謂人類爭取生存的意義嗎?」
金麗娃嫣然一笑:「也許,你仍在埋怨,我們事事守秘密的原因,要知道這是一種心理戰略,人類本是野獸,自從穿上衣裳之後,受了文明的陶冶,什麼事情都要『三思而行』,但是等到他盲目之時,原始的野獸性能仍然存在,這性能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勇敢』。『正義』公司,所需要的就是利用『勇敢』的本性來戰勝危險,假如事事被『三思而行』牽連,那我們的工作早就應該停頓了……」
「豈非你們要改變世界,把人類從文明重新訓練成野獸?」田野冷笑。
「也許我們的比喻說得不對,但是我始終認為霍天行的方式是對的,在事先不把事情真相公開,可以增加工作人員百分之一百的勇氣,減少了大家膽怯的心理!」
「那末霍天行在事先必定能知道整個事情的真相的!對嗎?」
「當然,他是設計人……」
「但是他永遠能保持他的『勇氣』,豈非已經超出了野獸動物的性能以上?」
「……」金麗娃咽了口氣吶吶地措詞回答:「他不參加行動,應該例外……」繼而,她感到有語病而哈哈大笑。
在跳慢狐步舞時,差不多大半數的青年男女們,都是臉貼臉的,找尋陶醉的情調,突然金麗娃的笑聲劃破了空間,把她們的迷夢驚破。
「來!我和你喝一杯酒!」金麗娃扯著田野離開了跳舞的客廳:「我們不要喝那淡而無味的雞尾酒,我們要濃醇而不滲水的『威士忌』!」
置酒的地方是客廳背後的飯廳桌上,除了有置碎冰塊參雜了檸檬汁的雞尾酒玻璃缸外,還有著許多各式各樣的瓶子,古怪的洋酒,酒肴有花生米、杏仁乾、炸洋薯片、糖果,另外還有三層的生日大蛋糕。
負責這張桌子招待客人的,是一個馬臉型的女傭。
「給我兩杯威士忌!」金麗娃說。
酒是橙黃色的,在昏紅的燈光反映下,也變渾濁,金麗娃端起杯子,和田野碰個鏗鏘響亮,竟一飲而盡。田野酒量不好,但金麗娃催著他乾杯喝下,於是,又滿滿的斟了兩杯。
由飯廳進入,後面有兩三間寢室,現在一間已成了衣帽間,金麗娃是常往來的客人,每個地方都是熟悉的,可以通行無阻,她端著杯子,竟領田野走進一間寢室。那寢室的床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禮物,有名貴的手錶,養珠項鏈,巧克力糖,整套的茶杯皿器,花瓶……。
「瑪格烈朱開這個晚會,總不致於蝕本了!」田野心中想。
「你看得出那一件禮物是你送的嗎?」金麗娃說。
這倒提醒了田野,趨下了身子,在那些禮物的卡片上找尋,終於,算是被他找到了,就是那隻名貴的手錶,縛著的卡片上面寫著洋文,「龔夫人,生日快樂,田野。」將田野兩字譯成英文,確是不大容易認識。
「假如,我的英文程度還夠得上的話,那就是這隻手錶了,不過我是個窮措大,那送得起如此高貴的禮物?」田野說。
金麗娃笑而不答。倏而,沈雁穿了進來,低聲向金麗娃說:「外面已經有變動了。」
金麗娃一楞,仍然鎮靜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置下杯子,跟著沈雁穿出後門去,果然就看見錢家的四個打手全聚在一起竊竊議論。
「我們何不把這幾個無賴之徒一併拿下……?」沈雁逞意氣說。
「拿下他們不起什麼作用,何苦。」金麗娃凝神注意那幾個歹徒的動作,似乎在揣測他們的用意。
「這樣的盯在四周,非常討厭……」
「事後他們就知道上當了!」金麗娃平和地說。
「我剛才發現他們其中一個人在馬路旁的電話亭打電話,後來便聚在一起商議了!」沈雁說。
這時,只見那四個人影忽然有兩個分手離去,好像是他們議決的結果,需要分頭工作了,其餘的兩個人仍留在屋子外面,四下巡邏。有時還趨近屋子的窗戶向裡面窺覷,他們的目的自然還是窺視田野。
金麗娃忽然趕至正門的窗口向馬路上張望,只見離去的兩人已乘上錢宅汽車向寶雲道方向而去。
金麗娃頻頻點首說:「已經到緊張的階段了……」
忽然客廳間起了一陣劇烈的掌聲。隨著播出「生辰快樂」的樂曲,客人們都和聲而唱,那是洋歌曲的調子,自然有許多客人都不一定會唱的,但是嘴巴仍是張大張小的隨聲附和。
主人龔先生已經把燃遍了小蠟燭的生日大蛋糕搬到客廳中央的小几桌上,隨手拿著一柄亮幌幌水果刀,等歌聲停下,便一口氣將蠟燭吹滅。
這樣掌聲又起了,金麗娃吩咐沈雁說:「你去關照丁炳榮,叫他小心留意屋外兩個人,有什麼動靜馬上告訴我!」
丁炳榮是守在正門外的,沈雁外出以後,金麗娃就趕到瑪格烈朱的身旁湊熱鬧幫助她切蛋糕,分給客人,忙得不可開交。
那時,時鐘已敲過十二點,忽然電話鈴聲響震。女傭聽過之後,便走向金麗娃說:「霍太太,你的電話!」
金麗娃似乎已經預料到應該是有電話的時候了,連問也沒有問一聲,便匆匆向電話機走去,拈起話筒:「我是金麗娃——嗯……如何?好的,好的……」便把電話掛斷了。
「奇怪,好像誰都知道你在這裡!」田野說。
「當然……」金麗娃說:「不過那是霍天行打來的電話。」
「他還在錢庚祥家裡嗎?」
「他們在鬥牌,錢輸多了,他要我送錢去!」
「老闆有支票,何需要送錢去?」田野說。
「他們賭博向是現鈔的!」金麗娃輕描淡寫地說,復又忙碌著幫助女主人分贈蛋糕予在場的賓客。
忽然,丁炳榮又匆匆自屋外進來,站在門口間向金麗娃不斷使眼色,似乎有什麼重要的消息要向金麗娃報告,金麗娃這時完全注意在蛋糕上,還是田野先發現了丁炳榮的動靜,便偷偷擦身在金麗娃的身旁用手肘輕輕撞了兩撞傳遞了消息。
金麗娃眼睛一瞬,撇下了她的工作,也不敗露痕迹,裝得非常自然地取了一碟蛋糕送到丁炳榮身旁,「你也辛苦了!」她說。
因丁炳榮是粗布衫褲像是下人打扮,所以也用下人的禮貌迎待他的女主人。
「錢宅離去的兩個人,又匆匆趕回來了一個,把剩下的兩個人也叫走了!可能是事發了呢!」丁炳榮低聲說。
金麗娃忙趨至窗前,果然的,看見三條黑影正匆匆忙忙在灰黯的燈光下走下石級,而且沈雁還偷偷摸摸地跟蹤在他們三人之後。
「我命令沈雁追下去的,相信他們必定是要趕回錢宅了!」丁炳榮繼續說。
「事情早已完成了,霍天行剛才有電話來說,得手非常順利!」金麗娃說。
「那末他現在還留在錢家么?」
「當然,最低限度要把出事的時間磨過去!」
不知道在什麼時候,田野已溜在她們的身旁,意欲偷聽他們的談話,金麗娃早已發覺,但又不動聲色,忽然出其不意地扯著田野:「何必急呢?明天就可以全部揭曉!來,我再敬你一杯酒,慶祝我們又一次的勝利!」她竟取出了三隻玻璃高腳杯,連丁炳榮也招呼進飯廳之內,相對碰杯一飲而盡。
「我們應該慶賀田野的大成功!」丁炳榮說。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