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降下了一點薄霧,在這城開不夜的都市裡,「河南區」好像是與這都市無關的,它一過子夜就完全靜寂了,在此地區居住的,大多數是貧民和以勞力換取生活的勞苦大眾。
所有的街巷,幾乎都是幽燈黯火的,一些的街衖之間,偶爾也有做夜市的飲食攤,但顧客寥落,只有孤燈陪伴著寂夜……
在一條黑巷間,忽地出現了一個人影,那是一排雙層樓的木造樓房,積滿了污垢塵埃,看上去彷如破落戶或是乞丐窯。
那黑影以小型的手電筒看了門牌,忽地一縱身,雙手撐住那低矮的騎樓,一擰身就跨上騎樓去了,他踏在那鬆弛的樓板上,蹲下身子,面對著他的一扇敞開的窗戶,窗內是鴿子籠大小的一間狹房,裡面沒有床鋪傢具,一幅草席上躺著有一衣衫襤褸的漢子,他的身畔還斜擱有一隻酒瓶。
左輪泰是有了年紀的人,但是他的身手卻是夠矯捷的,他打街面上一縱身登上這座危樓的騎樓,竟然絲毫沒帶出聲息,他的動作有如猿猴,也像一條黑貓。
那騎樓上的樓板,千瘡百補疏疏落落的,有一些折裂的地方,還是用肥皂箱板補釘起來的,人行走在那上面,沒有不發出聲息的道理。
左輪泰得小心翼翼的,他蹲縮在一旁,仔細察探過四周的環境,窗內地板上躺的那個漢子仍在呼呼大睡,他又不時的發著囈語,嘴巴里念念有詞的,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他很可能喝醉了酒。
這個人,可以說是在左輪泰的掌握之中了,即算他有天大的本領,憑左輪泰的身手,可以教他插翅難飛。問題是他居住在這鴿子籠似的小房間內。假如說發生了打鬥的話,必會驚動整棟樓上上下下的鄰居,那時候就不大方便了。
這衣衫襤褸的醉漢,正就是綽號「金鼠」的上海佬,他是換箱黨的可疑人物。左輪泰就是來查他的底細的。
他邁了一步,那鬆弛的樓板彳彳作響。但左輪泰已跨進窗戶里去了。
那房內有著一陣極濃的酸臭潮晦的氣味,十分的難聞呢。左輪泰躡手躡腳的,他最著重房間內置在地板上的一些零星物和幾隻行李箱。
假如說,那行李箱,只要其中的一隻是換箱黨的道具,裡面有著機關和抓鉤,那麼這個人的身分就可以證實無疑了。
左輪泰跨過那醉漢睡著的草席,輕悄悄地來到那堆零星用物和行李箱的跟前。
行李箱有五六隻之多,每隻的形狀均不相同,分兩疊堆起,左輪泰找其中的一隻提起。那是空箱,提在手中就可以知道了,這不是道具還是什麼?
左輪泰將它輕置在地板上,小心揭開,只聽得一陣彈簧和器械的聲響,他掣亮了小型的手電筒一照,果然的皮箱裡面凈是橫七豎八的械件,看似簡單,卻是夠複雜的。他用指頭量了量那兩隻抓鉤的尺寸,似乎和箱屍案的行李箱上的傷痕相同。
這樣說,左輪泰的假想就可以證實了。
他再看其他的幾隻形狀和尺寸不相同的行李箱,嗨,這個賊人竟是行家,每一隻行李箱全是道具。裡面都裝著有機關械件。
換箱黨外出行竊時,若老提著一隻相同的皮箱,容易引人疑竇。因之,需要有著許多不同形狀的行李箱,每次更換用之。
忽地,那綽號「金鼠」的傢伙滾了一個轉身,睜開了眼,「嗨,你,你……你是人是鬼?」
左輪泰擰轉頭,猛地一竄上前,伸手去堵他的嘴巴。但那醉漢很快地就拾起地上的酒瓶,揚起便打,左輪泰不得不抬起手臂架住,下了狠招,舉步掌向他的咽喉砍去。
「喔……」金鼠受創,手腳全軟了。
左輪泰不願驚動木屋內的左右鄰居,伸大了手掌叉住「金鼠」的咽喉。又揪住他的衣領壓低了嗓子,狠聲說:
「你的案子已經發了,還作無謂的反抗么?」
那綽號「金鼠」的傢伙,霎時間,整個人像由頭頂涼到了腳跟,完全癱軟了。
「你是刑警么?」他以夾生的廣東話問,立時又改用了國語。
「不!我只是管閑事,好奇心重罷了!」左輪泰回答說。
「你不是警方的……?」
「不是刑警,要不然我就給你戴上手銬了!」
「那麼是同路人了?……」
「不!和你不同路!」左輪泰見他已沒有抵抗的意思,便松下了手,站起身來,掣亮懸在天花板上的電燈。
「金鼠」呆若木雞,他的酒氣變成了冷汗,如白豆似地一串一串掛在額上、臉上,又流入頸項間。
他的幾隻用以「換箱」的道具,全被這位突如其來的怪客檢查過了。眼看著罪證俱在,想賴也賴不掉啦!
「既然,你不是刑警,找我的麻煩,有著什麼企圖?」他問。
「你『開碼頭』開錯了地方,這是龍潭虎穴之地,不怕拆你的骨頭么?」左輪泰說。
「那麼你是『談地盤』來的?」「金鼠」再問。
「不!我並不走黑道,目的只想救你一命!只希望你好好的和我說實話,和我充分的合作!」
「我有什麼性命的危險么?」
「你在這地頭上還未有拜過山門就實行做案,在胡德記的地攤上發現贓物,地頭上的朋友們正在找尋你的下落,有意要拆你的骨頭,但是我捷足先登比他們走快了一步,先來告訴你這個壞消息!」
「金鼠」疑惑不已,一個突如其來的陌生人沒有救他的理由,除了他有特別的要求。
「先生,你貴姓大名?」他問。
「左輪泰!」這神秘客簡單明了地回答。
左輪泰三個字,在走黑道的朋友聽來確實有點嚇唬人的,金鼠頓時瞪大了一雙賊眼,幾乎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呢。
「你的綽號叫做『金鼠』,真實的姓名是什麼?」左輪泰反問。
「我的姓名是金葆大。因為人家譏笑我長得獐頭鼠目,所以叫我做『老鼠』,連名帶姓的就叫做『金老鼠』了,簡稱『金鼠』!」
左輪泰為了表現他的友善,自身上摸出一隻扁型可供隨身攜帶的金質酒瓶,擰開蓋子,可以當酒杯用,他斟了一杯,遞至金葆大的跟前,邊說:「我先請你飲杯酒,然後我們再來談問題!」
金葆大是個落魄人,平日為了止饞,飲的都是劣等酒。像左輪泰持有的這種酒瓶,他還是頭一次看見,那金光晃晃的酒瓶內斟出的酒是黃澄澄,香噴噴的。
「左輪泰先生,你要和我談些什麼問題呢?」金葆大戰戰兢兢地接過了酒杯。
「箱屍案!」左輪泰又直截了當地說。
金葆大嚇了一跳,連那杯美酒也灑了。
「箱屍案和我毫無關係……」他咽著氣回答說。
左輪泰即沉下了臉色,正色說:「別耍圖賴,不吃敬酒吃罰酒時就後悔莫及了!」
金葆大哭喪著臉,欲言又止,他很擔心會被卷進入這件轟動社會的案子,左輪泰又斟給他另外的一杯酒,有了酒的力量就可以壯膽了。
「左輪泰先生,莫非你和箱屍案有著關係?」他反問。
左輪泰冷冷一笑,說:「我有著管閑事的毛病,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相信你也會了解的!」
「我若牽連進這件案子,將來連換箱的罪證並發,我吃不消!」
「人命關天,案子是遲早要發的,誰叫那隻箱屍上有抓鉤的痕迹!換箱黨並未開碼頭到此,相信你也是玩票的……」
金葆大忙搶著說:「我本是船員,只因為酒色誤事,誤了船期被公司開革,流浪至此,以前我有親戚是幹這一行的,在生活無著,窮極無聊之下,研究出換箱道具的道理,配了械件才幹了兩三票……」
左輪泰說:「幹了兩三票就出毛病換回來一隻屍箱,嚇得魂飛魄散,所以將它棄在華人住宅區的小公園裡,你沒存心害人,但確實有人因你而蒙冤,到現在為止,假如說再不把案情搞清楚,可能會有一個年輕人獲判死刑或終生監禁,你的良心會安嗎?」
「左輪泰先生,你為什麼一定要認定箱屍案的那隻箱子是我偷的?」
「你最近神魂顛倒經常鬧鬼,酗酒,發酒瘋,作夢囈,又歇了手,豈不是因為玩票玩出了鬼?受了意外的驚嚇,下意識之中以為有鬼魂纏身么?再者,你的道具箱子全在,只要拿那隻箱屍上的傷痕來和你的道具箱子的抓鉤比對,圖窮匕見時,你就有口難辯了!那時候就沒有人能救你了,倒不如向我坦白說實話吧!」
金葆大一聲長嘆。他知道是賴也賴不掉,當前的左輪泰並非是個等閑人物,唯有請求他別將他送交官方。
「那隻笨重的箱子,是由火車站上竊來的,那持箱子的人我是一輩子也忘不了的,是個年約三十餘歲的青年人,身材高大,有青腮鬍子,架著寬邊的太陽眼鏡,戴花邊的草帽、白西裝、紅花格子襯衫……」
「幾點鐘的火車?」左輪泰問。
「五點四十分抵站的一班!」
左輪泰即翻閱火車時刻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