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宅的汽車把夏落紅載返成安街,他付過賞費,打發汽車走後,悵然若有所失,一夜的風流,惹來了無限的煩惱,正不知後果如何的嚴重!
他趨至樓梯上撳電鈴,那屋子竟像空了的一樣,過了十分鐘,還沒有人出來開門。
他又繞道至聖十字街方面去捺電鈴,同樣地並沒有人出來應門,他心中感到蹊蹺。
「假如屋子真的成了空的,那就只有從一○四號進去了。」他心中想。於是,又由樓梯上退了下來,轉至一○四號的大門進去。
當他跨上一○四號的樓梯之時,心中又暗暗猶豫起來,也許,因為他在舞廳里突然失蹤,他們一家人已全體總動員外出找尋他的下落去了,要不然,就是屋子內出了岔子啦。
他扣門之後,出來開門的是於芄,看見於芄,夏落紅的心中又起了內疚,自己的羞慚,與於芄的惡劣境遇,在心坎內雙重交煎,幾乎使他落下淚來。
「啊……你回來了。」於芄看見夏落紅,表示又驚又喜,連話也說不清爽了。「怎麼回事?你那兒去了?怎麼到現在才回來?……」
夏落紅好說些什麼呢?他能夠坦白的說明自己因為喝醉了酒,在一個女人的家裡鬼混了一夜嗎?
「我有應酬,在一個朋友家裡,打了一夜的牌。……」他隨口應付過。
「唉!那就太糟糕了……你家裡的人,昨夜鬧了一夜,全體出動,找尋你的下落,而且還要怪我呢。……」於芄不禁凄然淚下。
夏落紅看見於芄落淚,不覺又是一陣悲傷,他同情於芄的境遇,受共黨的迫害,孑然一身,流落到了香港,無親無故,無依無靠,才投靠到他們的門下,這也是因為她情有所鍾,所以才選擇了這條路線,自己非但沒有好好的待她,而且找到了機會,到外面胡混,現在闖下了大禍,他將來應對於芄怎樣安排呢?
「於芄,你別哭,是我不好!以後我不再在外面胡混就是了!」夏落紅摟著於芄說。這句話是出自他的良心。
於芄在堂屋裡哭哭啼啼的,竟把負責照顧那批孤兒的杜老夫婦也驚醒了。那老人,夏落紅在習慣上稱呼他為杜大叔的。原是殘廢人,慌慌張張的扶著拐杖,一跛一顛的走了出來。他的老眼朦朧,也看不清楚的怎麼回事,但夏落紅的嗓音卻是熟悉的,他一面喘著氣,一面指著夏落紅說話,因為他們對夏落紅全是以長輩自居,所以帶著責備的口吻:
「唉!小子,昨夜裡你溜到那兒去了?可沒把你的義父急死!看這樣大的年歲,還這樣荒唐,唉!」
跟著,留在廚房裡正在為孤兒弄午飯的杜大嬸,也走出來了,她的背後卻跟著一大堆小孩子,大大小小均有,全是駱駝在各處收養來的。
杜大嬸搖頭嘆息,說:「唉!對不?我早就向駱駝說過,這小子絕對不會有意外,準是又溜到什麼風流地方去了。」她說到「風流」二字,偷眼了於芄一眼,想把話吞回去來不及了。
「你到底那兒去了?」杜大叔再追問著。
那些孤兒,一個個全是駱駝收養過來的,在輩份上和夏落紅是同輩,他們平日和夏落紅的感情很好,蠻親熱的,自然夏落紅的失蹤,在他們的小心靈上,也留下了憂鬱的黑影。
這會兒看見夏落紅安然無恙回來,一個個甚為開心,把夏落紅團團圍住,天真地問長問短。
「落紅哥哥,昨晚上你為什麼沒有回家呢?乾爸爸急得幾乎要哭啦?……」
「昨晚上,我們大家都在等落紅哥哥回來,都沒有睡覺……」一個年齡較大的小女孩說。
「……彭虎伯伯急得要拿斧頭去劈人啦!……」
「小玲玲說落紅哥哥不回來她就不睡覺。……」那一對孿生女兒,大的指著小的說。「她說要等落紅哥哥回來給她講故事。」
這場面是相當感人的,夏落紅感動得幾乎落淚,那些孩子們天真地你一言,我一語,夏落紅實在不知道怎樣應付才好。尤其於芄佇立身旁,默無一語,更使他無地自容。
「我因為有應酬,時間晚了,趕不及回家,我今天晚上決定不出去了。……」他為掩飾自己的窘態,只好這樣敷衍著。
於芄自從投到這家奇特的人家以後,無異於做了這批孤兒的褓姆,也可以說是做了家庭教師,每日閑著無聊,便和那些孩子混在一起,教他們識字,教他們做做遊戲,這樣渡日,所以那些稚兒們很聽她的話,還稱她為老師呢。
這會兒,於芄也看出夏落紅的窘態,便把那些孩子一個個都拉開,叫他們回到房間里去讀書,等吃午飯。
「為什麼隔壁的房子空著,義父他們呢?」夏落紅不願意回答他們煩絮的問話,便主動的提出了問題。
「他們全外出去找尋你的下落去了。」於芄答。「只有查大媽一個人在家裡。……」
「奇怪了。我兩邊的屋子全撳過門鈴,都沒有人出來應門呢!」夏落紅說。
正好藉此機會,夏落紅可以避開他們的煩擾,他匆匆走入走廊,扣開秘道。那是一條假裝的水泥石柱,可以自由移開,它掩蔽著一條窄狹的暗道,約有一尺來寬,剛可容身一人通過。那磚牆也不過只有尺來厚,所以一步即可跨過去,那便是聖十字街的屋子了。
夏落紅聽說查大媽一人留守家中,他卻曾經在成安街及聖十字街兩邊的屋子,撳過長久的門鈴,都沒有人出來應門,不由得不使他擔憂,以為發生了什麼變故。
走進屋子,便在四處兜轉,每一個房間都尋找到,於芄尾隨不舍,也幫著他找尋。
於芄原是驚弓之鳥,經不起風波,她懷疑到歹徒們施展鬼計,把查大媽架走。
兩邊的大門全鎖得牢牢的,除了平台及露台以外,可說再沒有出路啦。
於芄在「文化公司」內看得多,聽得廣,偵查綁案的第一道手續是先檢查門窗。
她細細的在每一道門窗上檢查,希冀發現有甚麼痕迹。果然給她發現了,有一扇落地長窗是暗掩著,其他的都得扣牢牢的。她如同發現了新大陸一樣,急忙推門走出露台,希望再進一步發現線索。
「噢!你不要走出露台!快回來!」夏落紅警覺,急忙把她叫住,因為這是聖十字街的屋子,假如給「文化公司」的匪徒發現於芄留在這裡,那末又會惹出許多新的麻煩。
但是於芄為了查大媽的失蹤,已忘記自己本身的安危,她在露台上留連,沿著石欄杆找尋痕迹。
夏落紅不得不趕出去把她拖回來。
「你的麻煩還沒有夠嗎?假如給匪徒發現你在這裡……」
於芄又告潸然落淚,哽咽著說:「但是查大媽失蹤了,我們總不能坐視不管……」
「你查看露台,又能查出些什麼呢?……」
「我只想盡自己的一份力量而已。……」於芄說:「到現在我始明白你是一個寡情薄義的人,當然,任何人的失蹤,甚至於生死全於你無關。你長的英俊,又有錢去揮霍,那當然會有你的去處,可以逍遙自在,風流快活,但要知道,你失蹤了一夜,家裡的人曾為你急成個什麼樣子?孫阿七曾偷進『三三一』的屋子去過一次,等到回家後得到你失蹤的消息,又再次的冒險進『三三一』的屋子去偵查,但是全無發現。大家不得不懷疑到『文化公司』去,於是又逼著孫阿七漏夜趕到醫院道,翻屋進入『文化公司』。『文化公司』的屋子你是去過的,那情形不和『三三一』的屋子一樣,有花園,有空曠的院落可以容身,那只是一座洋樓呢,由窗戶爬進屋裡面,便是亂七八糟的房間,他亂闖一通,就為了找尋你,他幾乎被捕了,你知道嗎?文化公司的匪徒發現了他,亂槍射擊,幸而老天有眼,孫阿七憑了一條繩子安然逃了出來。……」
這一席話很感動人,夏落紅的心中,更是一陣難過。
「是我不好!以後不再荒唐就是了。」他內疚地說。一面半勸半拉的,算是把於芄擁進屋裡去。
「你的義父為你焦急的要死……」於芄拭著淚痕繼續說:「他來來去去。曾經往『鬼屋』跑了三次,因為共匪在那兒殺了人哪!他恐防匪徒又要利用那地方對付你,這怎能使我們一家人不著急呢?」於芄竟把自己也算做情報販子的一家人了。「……我投到你們這裡來,原因還是以你為中心,但是現在你們一家人都待我很好,就只有你……」她已是泣不成聲了。
「好了,不用多說了,全是我的錯,讓我以後自己好好的改過吧!」夏落紅慚愧之餘,只有盡情低聲下氣的安慰她。「查大媽既不在這邊,我們到成安街那邊去看看!」
「你看,這裡有一扇窗門開著,可能匪徒就是由這裡把查大媽綁出去的!」於芄指著露台說。
「這不成線索,我們過成安街的屋子去!」夏落紅不管她同意與否,即強拖著她走進廚房。
成安街和聖十字街屋子相通的秘道,原是築在那座水泥的爐灶之內,那爐灶可以移轉,下面裝有暗輪,好像一座小推車一般。
夏落紅把鎖鍵扳開,略略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