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報販子的寢室是設在成安街方面,他的習慣向來是早起的,也許是因為昨夜探「鬼屋」過份疲乏的關係,敲過了十點鐘,仍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忽然查大媽進房來把他推醒。氣急敗壞地說:「還不快起床,梁洪量的老媽媽和妻子來找你了!」
聽說梁洪量的妻子和老媽媽,情報販子的疲乏就消失殆盡,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這對羅里羅嗦的婦人。平心而論,他也確有對人家不住的地方,梁洪量為他的事情被歹徒綁架,下落不明,已一連好幾天了,他還壓制著不許人家去報警,無論從那一方面都說不過去。
情報販子匆匆爬起了床,口也不漱,臉也不洗,拉起衣袖揩揩眼睛,就走到客廳接待客人。
他仍是老套口,咬緊牙關,硬著頭皮,一味拍胸脯請兩個婦人放心。他無論如何,一定把梁洪量救助出險……。
情報販子的口才不弱,說得天花亂墜,兩個婦人羅嗦了約摸有半個鐘頭。總算是把他們打發走了。雙方協定,再寬容幾天。暫時還是不向警署報案。
情報販子又倒在床上,這次該不是睡了。兩眼射在天花板上,在運用他的腦筋,解決當前的難題。
夏落紅忽然捧著大疊報紙推門進來,劈面便說:
「義父,關於『鬼屋』的新聞……報紙上並沒有報導!」
「唉!傻小子,這是日報,我們在探『鬼屋』時,這些報紙早付印啦!也許晚報上才會有消息出來,不過假如屍首沒有人發現,恐伯連晚報也不會登出新聞。」
夏落紅卻把報紙一份一份的攤開來,說:「但是有一段啟事我們卻不能不注意。」
這句話卻提起了情報販子的興趣,吐了口痰,把目光投射到夏落紅手指所指的廣告欄上。
原來是「文化公司」警告於芄的啟事,刊登的地位非常顯著,文為:
「於芄小姐,自你捲款潛逃後,你的父母受累不淺,見報後限三日內到本公司商討解決,否則依法處理,總經理馬白風啟。X月X日」
情報販子看罷豁然大笑說:「他們使出這一手,可謂圖窮匕現,表示他們的低能了!」
夏落紅說:「你可別笑得開心,於芄小姐看過這啟事,哭得死去活來呢……」
「唉!」情報販子不以為然地嘆了口氣,「弱者是女人,但強者也是女人,男人到了必要時會拚命,女人到了必要時就灑淚,淚水雖弱,卻能操縱男人,所以弱者也可以說是男人了。」
「唉,義父,你不要再說無關緊要的話了,於芄擔憂著她父母,助人助到底,送佛送上天,你向來辦法多,何不就想個辦法把她父母弟兄全弄到香港來?……」
「對不?」情報販子怪叫起來,「我說你被女人的眼淚操縱了就沒有錯,你真把我當做大羅神仙了嗎?要知道,於芄的父母在匪區,我即算會騰雲駕霧,溜進匪區,也無法把於芄一家人搬到香港來。而且於芄又叛變了共黨,這,這,你簡直在說夢話了!」
「唉,這是義父不肯幫忙而已……」夏落紅垂下了頭。
「小子,別說這樣的話,只要可以做的,義父用用腦筋倒也無所謂,但是這完全脫離了我的想像可能做到的範圍,我只請你明白,你的義父到底是人,並非是神仙呀!」
夏落紅緘默下去,表示出無限悲凄,情報販子看著,似乎於心不忍,但是這個大難題,他實在沒有辦法替他解決。
「既然這樣,就只有我自己到匪區去跑一趟了……」夏落紅吶吶地說。
「什麼?!」情報販子霍地跳起來。「你發瘋了么?想自尋死路了么?現在正是風聲鶴唳的時候。匪黨向我們監視重重,我們豈可為一個女人而自投羅網……」
「但我又怎麼能夠忍心看於芄整日以淚洗面呢?」夏落紅激昂地說。由此證明,他對於芄已情根深種,牢不可拔。
「小子!你別過份衝動,我們安靜下來從長計議!」情報販子拉著夏落紅的肩膊,強制他坐下,溫和地說:「我答應替你想辦法就是了。」
夏落紅剎時轉憂為喜,臉上的愁雲盡散,裂大了嘴巴說:「那末於芄小姐一定要感激涕零了。」
「媽的,我全是為了你,但是你且慢興奮,我先聲明,我儘力去做,失敗成功未可預料;同時,希望你牢牢記著,你的義父只是一個人,和普通的人無異,並沒有三頭六臂啊!」
夏落紅擦著手掌,欣欣然說:「只要義父肯出馬,天大的事情也沒有不成功的!」
「小子,別拍老子的馬屁,現在時間無多,你快去把吳策老、孫阿七他們請過來!我們還得好好應付當前的危局啦!」
夏落紅並不肯馬上動身,又再問了一句:「那末我們什麼時候進入匪區去呢?」
「喂!你今年才二十歲,就已經活得不耐煩了,義父今年六十開外,還想留著老命享幾年清福呢!」情報販子說著,即扭轉了夏落紅的身子,重重在他的屁股上打一掌,說聲:「去吧!」便把夏落紅推著趕走。
二十分鐘後,吳策老、孫阿七、查大媽、彭虎聚集在客廳里,聽情報販子的談話。
「這兩天,局勢有了新的變動,『三三一』大概是採納了我的仇家常老么的狡計,要利用『鬼屋』布置新圈套,要我們上鉤,並趁機會搞垮『文化公司』,而『文化公司』呢,卻已有了狗急跳牆的趨勢,要拚命了,所以在這幾天之內,我們要謹慎行事,以應付這段危局。同時,還要好好撈上一票準備收山!」情報販子說時,忽然指著夏落紅向大家說:「這小子你們大家要好好把他看管,他現在被女人淚珠迷昏了頭,想進入匪區送死呢!假定讓他不知死活地自投羅網,這些年來我們每個人在這小子身上所費的心血,就可說完全白費了!」
這幾句話說得大家面面相覷,不明白情報販子的用意何在,尤其夏落紅羞慚交加,無地自容。
情報販子繼續說:「現在,主要的還是大家要鎮靜,切切不可暴露破綻,使敵人有機可趁,最好表面上能裝出我們的生活如常,晚間,大家多陪夏落紅上舞廳玩玩,一方面是讓這小子解悶,二則讓敵人誤認我們一切正常。吳策老可代勞我至建築師公會調查建造『鬼屋』的『張喬治建築公司』,張喬治此人早已故世了,找他的後代……」
「義父,於芄的事情怎麼辦呢?」夏落紅焦急萬分地發問。
「唉!那是以後的事,應付目前要緊!」情報販子說。
聽情報販子這樣說,夏落紅便猜透他是故意敷衍。
「人家急著要救父母的性命,義父卻像個沒事人兒……」他再說。
「別盡為女人擔憂,這年頭女人比男人有辦法!」情報販子不著邊際地答著。
忽然,電話響了,情報販子看看手錶,拈起話筒,似乎他預有約會。
只是他僅說了一聲「我就是!」即嗯嗯哦哦,靜聽對方說話,隨後即把電話掛上。
「好了,大致是如此!希望大家別把我的話忘記,生死存亡,成敗利鈍在此最後一戰!我有事情要出去了,大概晚上才會回來。」情報販子說完,即整理衣裳,神色匆匆,似乎有什麼急事。
「義父!於芄的事情,您不要騙我啊!」夏落紅追著說。
「義父乾的是騙業,但卻從來沒有騙過你!」說完他就推門外出了。
夏落紅的臉上掠過一陣痴呆,愁郁,他的心中仍懷疑情報販子是在敷衍他。「他干騙業,對騙人已經成了習慣……」他心中說。再舉目看看吳策老、孫阿七等人,他們的眼光,都似乎含有奚落之意。
「小子,今天晚上我陪你上舞廳去!」吳策老笑著說。
「Me Too!」孫阿七竟說洋文了。
情報販子的行動非常詭秘,由成安街出來,招了一部街車,在馬路上大街小巷打了幾個轉,然後,招了一部等候在英皇大道下車,下車後竟又跳上馬路中心等候在電車的「停車島」上,面朝東,等候東面的來車,但等到西面有電車來時,等最後的乘客上了車,他即一個向後轉,電車將駛行時,方才一溜煙跳上車廂。
這種怪誕的舉動,無異是逃避跟蹤者,假如確實有人追蹤他的話,只三兩個回合,准被他弄得頭昏腦脹,到最後還是無影無蹤。
不一會他又來到銅鑼環的銀幕街,閃閃縮縮的溜出海邊,雇了一條漁艇,駛出海面兜到避風塘的堤壩旁,那兒早有一艘稱為「大眼雞」 的小船停著,情報販子即跳上那艘船去,他自己雇的漁艇仍然縛纜留著,等候應用。
他跳上船,即高聲說:「新娘子,累你久等了,要知道,你們『文化公司』的蒼蠅是夠討厭的,老跟在我屁股後面,想擺脫他們確實要費一番手腳!」
原來船上坐著的竟是那失勢倒霉的潘文甲,他探出了光頭,向情報販子苦笑著,即把他迎入船蓬之內。
這不消說,潘文甲的秘密信函,全部落在情報販子手中,就等於整個人都被情報販子制住,指他到東,他就到東,指他